论生态文明视野下的人格重塑

彭立威李明辉

2006 年11 月第5 卷第6 期 湖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报

摘 要:生态人格是对农耕文明时代依附型人格和工业文明时代物化的单向度人格进行反思,符合生态文明时代发展需求的一种新型人格,生态人格的塑造需要世人必须始终保持对自然的感激之心、忏悔之心、敬畏之心、谦卑之心和珍爱之心。

关键词:生态文明;人格;生态人格;塑造

20 世纪工业文明繁荣的背后,生态危机、人口危机等等一系列严重的环境问题,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垂悬于世人面前,从哲学的视野解读,这些都归于一种现代文明下的精神危机或人格危机。人类已步入了新的时代,呼唤并践行着一种新型文明———生态文明或绿色文明。然而,现代人的人格在生态层面缺失显得尤为突出,在此背景下,塑造符合时代发展需求的新型人格———生态人格,已成为了社会追寻的价值旨归。

一、 人格错位的叩问与反思

人格(Personality) 的词源是拉丁文的Persona ,即“面具”,始于原始人的图腾崇拜与祖宗崇拜。人格的本义是指一个人在生活舞台上的行为表现或一个人的真实自我。后人对人格一词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从哲学、社会学、法学、伦理学、心理学等视域对其作出了解释与规定。而我们今天所要界定的是从伦理学角度阐释“人格”,或者更进一步讲是从生态伦理的视角来谈人格的演进与塑造。

恩格斯说:“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所以问题永远只能在于摆脱得多些和少些,在于兽性或人性的程度上的差异。”[1 ] 人源于自然界,既是自然界的存在物,又是社会的存在物,这决定了人具有两重属性,即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而最能体现人的社会性特征的“人格”,在不同社会历史发展阶段或不同文明形态下,影响着整个社会乃至整个人类。

伦理学意义上的人格,一般称之为道德人格。所谓道德人格,就是指具体个人的人格的道德规定性,也就是个体通过加入道德关系,参与道德生活,意识到自己的道德责任和道德义务以及人生的价值和意义,从而自觉地选择做人的范式,培育自己的道德品质、丰富和完善自己精神的世界,体现出人与动物相区别的内在规定性。[2 ]

但在日常生活中或常人的意识中,伦理仅是人之伦理,道德总是为人之道、待人之德。也就是说,谈伦理或道德问题都局限于人与人之间,且伦理或道德的最终指向于社会人的完善与进步,落实到具体的个体身上就是促进人格不断的发展、完善与升华。生态伦理学作为伦理学在近代的一个重要理论分支,把道德的触角伸向了人与自然的关系领域,这势必对当代社会人的人格转型与塑造提出了新的时代要求。

人格不是与生俱来的自然属性,具体的人格都是现实的,是个体在社会环境中长期心理积淀的结果,并通过个体表现出来。人格的形成与塑造,与特定的生产条件、社会环境、发展状态和文化教育等因素密切相关,它既反映传统文化的积淀和主体的内在特质、价值取向,还通过外显的行为模式、生活方式等表现出来。在社会形态的更替,社会发展程度的变化过程中,如果没有新的人格与新的社会时代相适应,在很大程度上将阻碍社会的发展。因此,在社会历史发展长河中,人格也经历了一个历史嬗变的过程,而其中由于人们所追求与践行的价值理念的异化,也导致了人格的扭曲与错位,这种人格一直影响到今天,也给塑造、整合适应生态文明时代精神要求的现实人格造成一定的难度。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身的关系分为三大形态,与此相应三个阶段人格体现可概括为农耕文明时代的以群体为本位的“依附型”人格,工业文明时代的物化的“单向度”型人格和未来社会建立在生产力高度发达基础上的全面发展的自由人格。可以说,前两种人格在有着时代的合理性,但也充分暴露了其历史局限性。由于生产力的发展,社会的进步,人格的转型就成为了一种历史的必然。

在农耕文明时代,由于生产力水平相当低下,人类的在存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大自然的恩赐,人类只有把个体生命的力量通过极其简单的方法集聚在一起,为群体部落的生存,朝高度一致的目标努力,才能较为充分地体现人“类”的力量,战胜自然灾害和摆脱生存困境。这就决定了在原始文明和农耕文明时期的人格是一种以群体为本位的依附型人格。这种人格首先体现的是人类对大自然的敬畏和依顺,后来慢慢发展到人们思维观念“脱巫”,在这种人格引领下的人类实践,人类对大自然的影响力仅仅表现在对土地、森林、草场的掠夺上,从总体上还没有超出自然界的承受阈限。这种人格一方面通过人与自然的抗争,使人的生命潜能得以增强和发挥,但另一方面使群体逐渐演化为超个体的、人格化的实体,反过来又束缚和压抑了个人的创造性。在历史的进程中,它也必然会遭到扬弃。

过渡到高扬理性旗帜的工业文明时代,人们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大自然的桎梏与奴役,一举成为了自然的主人,获得了人格的独立,物化的“单向度”的人格得以形成和彰显。这种人格的实现一方面有力地推进了科学的进步,增强了抵御野蛮与愚昧的能力,但是,另一方面,在人文精神的张扬上却显得是那样的缺失。这种人格在吹响了向自然进军的嘹亮的口号的同时,却忽略了对人类生存意义和价值的现实关怀,迷失了自我。在处理人与自然关系时,改造自然、控制自然、征服自然、掠夺自然,成为了人类文明实践的代名词,自然的外在价值或工具价值被挖掘和体现得一览无余。人们利用日益先进的科学技术,疯狂地向自然界攫取,从而导致了生态失衡,环境恶化,生物多样性锐减,能源枯竭等生态危机。在人际、国际关系处理上,推行个人至上,人际淡漠,为了利益的更大、最大化追求,战争频发,社会危机日趋严重;在个人自我实现上,追求物质至上,唯利是图,导致人成为了金钱物欲的奴隶,信仰迷失、精神颓丧、道德堕落,精神危机暴露无遗。这种物化的单向度人格只关注构成人格的社会性因素,而缺乏对构成人格自然基础要素的认识,正是这种缺失导致了人性的异化,造成并加剧了全球生态环境危机。

面对日益深重的生态危机、社会危机和精神危机,人们不禁对工业文明进行了富有深度的叩问与反思:这些危机的根源和实质是什么? 危机又何以摆脱? 危机的出现与加重,迫使人类对自身行为进行彻底的反思,痛定思痛,人们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人类所面临的种种危机究其实质,就是人的危机、人格的危机。从生态伦理的角度考察,我们赞同有关专家的观点:问题并不出在文明先天具有反自然的性质,而在于长期以来人类对此及其运作机理缺乏反省、把握与调控,致使其超越了一定的度。尽管生态问题已经存在并不可避免,因为只要文明存在就有其与自然对立的一面,但生态危机却可以摆脱,摆脱危机不能用否定文明的方法,而只能进行文明形态的转换,走向生态文明。“生态文明是人类摆脱生态危机的总对策”。[3 ]

二、 生态人格的提出与形成

生态文明是一场文明的全面变革,它倡导人既不是自然界的奴隶,也不是自然界的主宰,而是自然界的朋友,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共生共荣。生态文明代表了时代的特征,文明的转型,不仅对人格的发展与完善提出了新的要求,在其转型过程当中,也使得新型人格———生态人格的转型成为可能。

生态人格是道德人格的一种新型要求,它是生态伦理原则与规范和生态道德素养内化为人的良知后形成的一种道德人格样式,是一个人对待人与自然之间的道德关系、生活方式、生存方式所持有的具有个性特征的确定的态度和立场。生态人格作为一种道德人格,体现为生态道德认识和态度、生态道德情感、生态道德意志、生态道德信念和生态道德行为习惯。

生态人格是一种适时顺势的人格范式。虽然长期以来,工业文明时代的主体性人格根植于理性主义、个人主义、科学主义和功利主义,形成了物化的单向度的人格范式,仍然影响着当前人类的发展,但是20 世纪60 年代以来,随着绿色运动、环保运动的兴起,生态伦理学的产生并日渐成为一门显学,环境教育的开展如火如荼,环保理念逐渐深入到政府、非政府组织、企业、社区乃至部分人们之中,人们的生态意识日渐得到积累和增强,催生了生态人格。另外,生态科学的迅速发展,以及生态观念向其他自然科学、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广泛渗透,使得生态人格的塑造成为可能。“生态意识和生态伦理学所反映的价值观将实现对人的重新塑造”。[4 ]生态人格的提出成为了一种历史的必然。

同时,生态人格也是对前两种人格范式的继承和发展,一方面克服农耕文明时代人格对自然强烈的依附性,肯定其合理的主体性内核,主张立足于个体的自觉与内省,自主性、创造性地塑造人格;另一方面又克服工业文明时代物化的单向度人格发展中形成的立足于个人的利己主义倾向,主张继承传统农业文明时代强调突显的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和谐的人格特征。

总之,生态人格克服了“依附型人格”和“物化的单向度人格”的缺陷,向全面发展的自由人格的实现迈进了前进的一大步。

三、 生态人格塑造的价值诉求

生态人格作为生态文明时代的一种新型道德人格,反映了新的发展时代对人的要求,同时对时代和人自身具有反作用。生态人格外显为生态伦理道德实践对人与自然关系、对人指向自然的实践活动起着促进作用,使其他个体的道德和整个社会的环境道德风貌发生改变,促进生态文明建设。前者以生态人格主体从事社会实践活动的物质形式完成某种社会客观要求或社会道德要求,对社会发生作用;后者以社会互动的主观形式显示它对生态文明的发展和塑造生态人格的意义。[5 ] 这也就是生态人格塑造的个体性与社会性的价值诉求。

人格的塑造总是要落实到个体的社会人身上,这就要求人们在处理人与自然关系,从事生产实践活动过程当中,遵循生态伦理的基本价值理念,做到既要学会与他人共容,更要学会与自然共容。

首先,必须对自然始终保持感激之心,真正懂得是自然为我们提供了栖身之所,是自然为我们的成长提供了丰富的乳汁。马克思指出:人靠自然界生活。它意味着人作为自然存在物,首先所确证的是人不能离开自然界而存在,其次人104作为自然存在物,说明对自然的依赖也造成了人永远都无法完全退尽的自然属性。人是自然界的产物,不是超自然的存在物,从人类诞生的第一天开始,人类的命运就紧紧地与自然的命运维系在一起,是自然孕育了人类。大自然是人类之母,不仅孕育了人类本身,还推动了人类文明的发展。从原始的采集渔猎文明,到农耕文明再到工业文明和现时代的生态文明,人类文明的每一点滴进步无不浸润着大自然的甘露、乳汁。人是大地之子,自然给予人类以生命,并孕育、抚育了人类,就像母亲一样哺乳、呵护着人类,难道作为自然之子的我们不应对大自然抱有一种永恒的感恩之情、之心吗!

其次,必须对自然始终保持忏悔之心,真正懂得是我们对自然索取的太多,由于我们的无知与狂妄,使自然伤痕累累。从复活节岛的教训,到采集和狩猎群落生活方式的改变和向农业文明的转型,再到尼罗河的古埃及文明、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文明、印度河流域的哈巴拉文明、中美洲的玛雅文明的衰落,从农业发展到工业,再从传统农业和工业发展到现代农业和工业。回首人类社会发展的实践历程就充分说明了:为了人类的需要和利益而干预自然生态系统,几千年来的人类文明,不仅在行动上是这样一个强化的过程,而且,在观念和思想上也都进行着一种人类中心论的论证。特别是进入工业文明之后,始终坚持并践行着这样一种信念:人类应放置在一个支配自然界其他部分的位置之上,自然界的其他部分从属于人类,从而导致“掌握”、“征服”、“支配”、“占有”自然变得极为的合理又合法,人口膨胀、资源枯竭、环境恶化等相互关联、相互交错、相互纠缠、相互呼应、连锁反应,犹如一头面目狰狞、力大无穷、张着血盆大嘴的怪兽,践踏着、毁灭着我们的家园。从边沁的“动物也需要道德关怀”、卢梭高扬的“浪漫主义”理论旗帜,到瓦尔登湖畔的守望者梭罗,再到塞尔特为动物的权利辩护、史怀泽的“敬畏生命”,再到利奥波德的“大地伦理”和卡逊告别“寂静的春天”;从斯德哥尔摩会议到贝尔格莱德会议、第比利斯会议、内罗毕会议、莫斯科会议,再到里约热内卢会议、塞萨洛尼基会议、约翰内斯堡会议;从《人类环境宣言》的发表到《贝尔格莱德宪章》的通过,再到《我们共同的未来》、《21 世纪议程》等的问世,这些都无不表达了人类诚心诚意对自然的忏悔之意。在倡导生态文明的今天,我们只有始终怀有对自然的忏悔之心,才能真正指引自己走向光辉灿烂的明天。

第三,必须对自然始终保持敬畏之心,真正懂得自然意志不可违背,自然规律只能遵循,我们对自然做了什么也就是对自己做了什么,对自然规律和意志的蔑视必定会招致自然的报复。对自然的敬畏实际上要表达的就是对自然规律的遵循,就是按照霍尔姆斯提出的在“绝对意义上、人为意义上、相对意义上、自组织意义上、价值意义上、指导意义上来遵循自然”。然而人类几千年文明发展史上,人类不能很好地遵循自然的惨痛教训,给了我们以启示。其实,早在100年以前,恩格斯就警告过: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每一次胜利,在第一步都确实取得了我们预期的结果。但在第二步和第三步,却有了完全不同的、出乎预料的影响,常常把第一个结果又取消了。[6 ] 为此,具有生态人格的人们要充分地认识到,在实践过程中,只有充分认识、充分尊重客观自然规律的基础上才能发挥主观能动性,且人类的活动只能保持在自然所能接受的合理限度之内,这样才会取得良好的实践效果,推动文明的向前发展,否则,无视自然规律,必然会遭遇失败,必然会招致自然和自然规律无情的惩罚,延缓人类文明的进程。人类文明的历史已告诉我们,科学带着发现自然奥秘,对自然作解释,探索真理的神圣使命,在发挥巨大潜能的同时,已失去了其本来的面目,让技术代行了其职守,去解除自然之魅。然而,在解魅的过程中,人类同自然的斗争虽然赢得了几次战役,但却永远也赢不了这场战争,人类应还自然之魅。

第四,必须对自然始终保持谦卑之心,真正懂得我们不过是自然进化在很晚的时候方才出现的一个物种,与自然古老而深邃的智慧相比,人类的智慧是何等稚嫩,我们不但要做自然的好子孙,而且要做自然的好学生。自然界从它诞生以来已经走过了极其漫长的发展历程,经历了宇宙的进化阶段、地球上生物进化阶段和人类的发展到技术圈阶段,其中生物演化就已经经历了30 多亿年的历史。在自然的进化过程当中,不管我们人类怎样把自然“人化”或“人化自然”,人类也都永远只能匍匐于自然的深邃智慧之下,因为对自然而言,人类对于自然的作用,都是强加于自然的“外在”的异化,是人类将“智慧”作为负熵因子投入到自然界中,而自然本身存在着与“人化”相反的、对立的“反人化”倾向。自然有很多特征,它仍然是一个巨大的、我们人类尚未彻底认识的对立面。正如歌德所说:我们活在她怀里,对于她永远是生客。她不断地对我们说话,又始终不把她的秘密宣示给我们。我们不断地影响她,又不能对她有丝毫把握。[7 ] 从自然发展进程来看,从一定意义上讲,人类的最终灭亡也必然是自然发展、演化的结果,人类也只能成为自然发展的匆匆过客,只是人类这一具有意识和能动性的动物如何能更长久地延续下去而已。因此,我们在对自然敬畏之余,更要有谦卑的心态、品质与境界。

第五,必须对自然始终保持珍爱之心,真正懂得自然是人类和其他物种生存与发展的源泉,但其资源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在肯定自然工具价值的同时,承认自然的内在价值和自然界的权利,我们不但要利用好自然,还要懂得去热爱自然,珍惜自然,善待自然,欣赏自然,领略自然,感应自然,拥抱自然,融入自然,让自己真正诗意地栖居于大自然之中。这就要求我们从可持续和可循环性的伦理视角去善待自然;同时,自然资源也是有主权归属的,包括共时代和历时代主体,要求我们利用自然资源时考虑自然资源的双重身份;自然资源是有价值的和有权利的,要求我们必须热爱自然,尊重自然;自然是人类的一部分,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人应与自然为友,人类应与自然保持密切关联的感应能力,由生命深处所生发出对自然的亲近感,以及对自然的归依感,人与自然的关系才会真正建立在和谐发展的基础之上。美国生态学家B•德沃尔说:“人既不在自然界之上,也不在自然界之外⋯⋯人关心自然,尊重自然,热爱并生活于自然之中,是地球家庭中的一员,要听任自然的发展,让非人的自然沿着与人不同的进化过程发展吧!”

在现实生活中,只有倡导一种尊重自然、善待自然的伦理态度,倡导一种拜自然为师、循自然之道的理性态度,倡导105一种保护自然、拯救自然的实践态度,生态人格才会得以真正形成与完善,才会达到真善美的和谐统一。生态人格重塑任重而道远。

参考文献:

[1 ]马克思,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 卷[M] .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2 ]郭新建,杨文兵. 新伦理学教程[M] . 北京:经济管理出版社,1999.

[3 ]刘湘溶. 生态文明论[M] . 长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9.

[4 ]徐嵩龄. 环境伦理学进展[M] . 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

[5 ]曾建平. 寻归绿色———环境道德教育[M] .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6 ]恩格斯. 自然辩证法[M] .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

[7 ]歌德. 自然———断片[ C] . 苏福忠. 外国散文经典100 篇(罗务恒译) [M] .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