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伦理与文化相对论初论

万丹

武汉大学学报( 人文科学版)2001 年9 月第54 卷 第5 期

[ 摘 要] 生态伦理是由对生态问题的关注而建立起的。生态价值超越多元的价值观而具有全球性和绝对性。但是, 在把握文化合理性的生态标准时, 还要认识到文化相对论的影响。生态标准同样具有全球性和绝对性的特征, 但不否定文化相对论。把握反对人类中心主义时应用的解释学方法, 也为把握生态标准提供了借鉴。

[ 关键词] 生态伦理; 文化相对论; 文化合理性

生态问题是当今世界的一大热点问题。由生态与人的关系出发, 联系世界当前的经济、科技发展模式及现状, 人们不由得深入反思指导人类实践的思想根源, 于是提出了生态伦理、反人类中心主义等等力图重建人类家园的新观念。对于生态的关注及其所持态度已经不可避免地进入了我们如何看待文化的视野之中。这种进入给予文化观的影响, 特别是对文化相对论的影响, 正是本文所要讨论的。

一、对生态问题反思的两种态度

1生态伦理的建立。现代大工业对资源的大量消耗和废物排放, 人类现有的生活方式和生育观念等导致的各种活动, 已经令地球的生态系统不堪重负。土地荒漠化, 资源枯竭, 生物物种大量绝灭, 酸雨,臭氧层空洞......生态问题可以列出一长串, 而其中的每一项几乎都与人类活动有关。

作为目前地球上占统治地位的物种, 人类不得不对地球作为一个大的生态系统所表现出的整体性和相互依赖性重新认识。这种认识并非是原始初民由蒙昧而生的对自然的敬畏, 而是建立在技术基础上的反思。在现代技术高速发展并被普遍应用的今天, 可以说人类面对其造成的危害, 从反面得出人类必须对地球这一目前已知惟一的生物生存空间负责的结论。“对自然的认识导致我们对我们全部的生活条件、对我们的生存承担责任。认识自然所取得的成果使我们意识到了这种道德上的挑战和这种责任”[1]( 第49 页) 。由此, 人们提出生态伦理的观念, 即确立和制订人与自然交往的道德准则和规范。生态伦理的提出, 从人的方面来说, 是因为人通过技术成为左右地球命运的强势物种; 从自然的方面来说, 是一个承载力的问题。生态伦理表现出两个特征: ( 1) 全球性。生态伦理承认并接受以生态价值为中心。伦理系统都围绕着价值观展开, 由于不同的价值观而产生不同的伦理规范。且在人类社会中, 一直存在着价值的多元化。不同的社会共同体中, 一个社会的不同阶层中, 都可以有自己独特的价值, 而且其优劣的衡量是很难做到的。在众多的local values 外, 现在有了glo bal value( 全球都接受的价值) ——生态价值。生态伦理中的道德规范由此获得了全球性意义。( 2) 绝对性。生态价值的绝对性表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 生态价值是其它价值的前提。实质上是指人的生存和地球生物的存在是指导人类观念和行为的前提。其二, 其它价值最后都要落实在实现生存价值上。生态伦理在此获得了绝对性意义。

2. 反人类中心主义。生态价值的提出, 实际上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质疑。人类中心主义以主客二分为基础, 人是自然界中的主体, 其它均是客体。在价值观上, 则认为人是宇宙间惟一的价值主体, 人是价值的拥有者和赋予者。在地球这个大生态系统中, 每一个环节都具有价值, 人不过是环节之一。

但完全反人类中心主义是不容易的。事实上, 其中大量人类中心观的因素难以避免。从保护生态的角度说, 我们只能保护人化生态, 而无法保护原生生态。其一, 目前的地球生态本身已是人类活动影响下的生态。其二, 人与自然并非总是处于和谐状态中, 自然中有许多对人的生存不利的方面。人与自然的对立, 必然包含人对自然的征服和改造。这样, 生态的原初状态便不复存在。况且, 人在保护生态的同时,并未放弃发展的愿望。在当前广泛接受的可持续发展观中, 注重经济、社会的发展与资源、环境相协调,但核心仍是落在人的发展上。如1995 年制定的哥本哈根宣言, 要求把人置于发展的中心地位, 各种经济活动都要最有效地满足人类的需要。要通过保证各代人的平等、综合、持久地利用环境资源。

那么对反人类中心主义应如何把握?笔者认为应引入解释学的方法。自然中, 人与其它存在物一样,不断地展现着自身。存在者在存在的大前提下, 都是平等地存在着。但存在者在展现自身的过程中, 与其他存在者互相碰撞, 却使理解成为可能。正是在这种互动关系中, 人开始理解其它存在者的意义, 在理解他者意义之后, 更能展现自己的存在意义。这种反思对文化观不无借鉴意义。

二、反思对文化相对论的影响和启示

文化相对论是在文化观上与文化进化论相对的一种理论。“对一个社会的习俗和观念应该客观地进行研究, 而且要摆在那个社会的文化环境中去加以理解”[ 2]( 第49 页) 。人类学的这种态度就是文化相对论。文化相对论的代表人物是美国人类学家弗朗兹•博厄斯。博厄斯在20 世纪的人类学实践中, 一方面强调实地考察, 另一方面强调必须从特定文化自身脉络出发来正确评价其文化特征。文化相对论主要针对当时流行的文化进化论进行驳斥: 其一, 以泰勒、摩尔根为代表的文化进化论, 以不充分的资料得出所有人类文化都受到普遍规律制约的结论。其二, 以文化进化论为基础, 将西方文明置于人类文化的顶峰, 树立起西方文化至上, 乃至于白人至上的观念。随着文化相对论的发展, 逐渐得出文化不可通约性的观念。文化相对论实质上就是强调文化形态的多样性。在文化多样性的发生学解释上, 一般都赞同适应性原则。文化是人类的生活方式, 即在当下的生存环境( 自然环境和周边人类活动环境) 中最佳的适应方式。生存环境的差异, 乃是造成文化背景根本性不同的重要原因, 并使得合理性的惟一标准无效。

文化适应环境之后, 成为相对稳定的状态。“一旦某文化构成内在的全部潜能发挥到了极限状态, 并且达到了对其环境的完满适应, 那么此文化系统就必将趋于稳定”[3]( 第70 页) 。稳定后的特定文化进入自身发展直至衰落的时期。文化衰落的重要原因有: 其一, 自身走向毁灭; 其二, 为其它文化消灭或溶合。自身毁灭的例子, 最为人熟知的就是古楼兰王国, 从丝绸之路上的明珠, 到只剩下残破的城墙。一般认为是由于人口增长过快, 过量开发森林、草原, 导致严重沙漠化, 最终成为弃城。外来文化的进入使某文化系统消失或发生根本性歧变更是屡见不鲜, 古罗马帝国为蛮族所征服, 美洲印第安为西欧文化全面取代等等。文化人类学家提出了文化优势法则来解释这一现象: “那些在既定环境中能够更有效地开发能源资源的文化系统, 将对落后系统赖以生存的环境进行扩张”[ 3] ( 第60 页) 。这都与生态相关。当然除生态外, 还有造成文化衰落的其他原因。我们看到文化的发生与合理利用与生态密切相关, 文化的征服和灭亡也与合理利用生态相关, 即使是不断成功扩张的文化, 最后仍然面临不能与生态和谐相处而自身可能走向毁灭的结局。在此, 是否可提出文化合理性的生态标准? 所谓生态标准, 是指文化的合理性在于适应生态, 有节制地利用生态, 实现文化间和文化内的公平、持续发展。

生态伦理对于伦理相对主义, 相对于文化相对论, 生态标准也具有全球性、绝对性两大特征。

1. 全球性。文化相对论的不可通约性强调文化间的差异, 但文化合理性的生态标准却从文化的存在论角度, 使得文化间的沟通有了一个确定性的背景, 为文化间的比较提供了一个标准( 从local rat ionality到global ratio nality) 。应该说, 生态标准的全球性特征是在工业革命之后, 特别是进入20 世纪后, 才越来越明显的。在工业革命之前, 世界上存在着许多完全不同的文化。以农耕文化为例, 西欧是相对独立封地上的庄园制, 中国则是中央集权下的土地王有制。当时人口相对较少, 人类需要的满足尚且不需对资源竭泽而渔, 人与生态的矛盾并不突出, 以生态标准来评判文化的合理性甚为不易, 合理性生态标准的提出与文化的同质化有关。马克思指出: “各个相互影响的活动范围在这个发展进程中愈来愈大, 各民族的原始闭关自守状态则由于日益完善的生产方式、交往以及因此自发地发展起来的各民族之间的分工而消灭得越来越彻底, 历史就在愈来愈大的程度上成为全世界的历史”[4]( 第51 页) 。进入20 世纪, 西方工业文化及后工业文化向全球各个角落伸展。不论其它文化是为了发展而自觉加入到此文化进程中, 还是力图拒斥其影响而保持本民族文化的纯洁性, 都直接、间接地承受着西方文化发展带来的生态后果。生态问题因此前所未有地凸现在地球上诸文化形态面前。在生态问题全球化的今天, 每一种文化都应以生态标准来自我评价、自我约束, 方能将这惟一的生命之舟带入更远的未来。

2. 绝对性。生态标准是全世界文化形态发生、发展的基础, 也是预测其结局如何的重要依据。能适应生态环境的文化才能存在。而将地球视为一个封闭系统,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 熵的增加是绝对的, 文化随着资源的耗尽而终结也是绝对的。能合理利用生态环境的文化才能存在得更长久。当然, 人类可以在地球这个系统之外引入新的资源、能量, 来延续人类文明。但这也只是一个扩大化的系统而已, 热力学第二定律依然有效。人类刚刚从动物界分离出来时, 其使用工具征服自然的水平并不高。对于文化来说,适应是最重要的, 而后才谈得上发展。如果在初始阶段, 该文化物质基础的获得方式不能符合生态标准的话, 文化的悲剧结局不可避免。在中东, 两河流域最早的文明是前4000 年左右的苏美尔人创造的。在肥沃的两河流域, 苏美尔人很早开始农业生产。灌溉和排水是农业生态系统中不可分割的两方面。而苏美尔人只知灌溉, 不知排水, 使地下水的含盐量越来越高。一旦水位离地表较近, 水分就开始通过土壤毛细管作用而上升, 当其到达地表并蒸发后, 地面就形成薄薄的一层盐。千百年来, 人类对美索不达米亚的农业开发, 最后造成了这块沃土的土壤盐碱化, 许多地区完全不能经营农业。巴比伦在这儿发生, 最后又在此消失。更可怕的是, 即使是形成了非常符合生态标准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 同样可能面临着灭亡的厄运。其一自然是熵增加的绝对性, 其二则是文化同质化所蕴含的危险。正如上面所谈到的, 西方文化的影响已覆盖了全球, 其中包含了许多不利于生态的因素, 并已造成了全球性的危害。如果西方文化走向终结, 其它文化也难免池鱼之灾。因此, 是否符合生态标准对于地球文化的存在具有绝对性意义。

要求文化合乎生态标准又存在类似反人类中心主义时难以完全摆脱人类中心观的困境。为了达到与生态和谐共处、对生态的合理利用, 都必须对生态系统的部分、整体及相互关系有正确的把握。但人类作为大生态系统的一个环节, 与其它环节乃至整个系统存在着必然的隔膜。即使有一些结论, 也只是从人类的视角中得出的。要避免“子非鱼, 安知鱼之乐”式的困难, 这里也需要解释学的方法。如何使“大地成为大地”? 大地不论是指人类生产活动的场所, 还是生命的乐园, 都是人类在自己的行动中发现的。所以通过行动获得不同的视角, 并在行动中得到他者的意义, 理解他者, 也昭示出人之为何。

三、从生态标准的特征如何看待文化相对论

生态标准的全球性、绝对性的特征似乎使文化相对论要回到一元论去。文化相对论反对西方中心主义和种族至上论, 强调任何一种文化只是众多文化类型中的一种。在两层含义上文化相对论具有价值。一方面, 帮助处于一种文化的人理解异己文化, 这是文化间能和平相处的保证之一; 另一方面, 从异己文化中寻找到能对本文化缺陷的补偿。生态标准并未否定这一有价值的文化观。

1. 生态标准不是环境决定论, 即文化不取决于其存在地区的气候和地理环境。汤因比通过研究大量的史实, 指出: “无论种族或是环境, 如果孤立地看, 都不足以成为积极因素; 在过去六千年中, 它们都未足以刺激人类, 使其脱离原始社会水平的静止状态, 进而使其追求高深莫测的文明生活”[5]( 第73 页) 。其一, 人类适应生态、利用生态的方式有很多种, 这是文化多元存在的理由之一。如尼罗河下游流域的环境特征为周围是广大的干燥地区, 在此处则有一个取之不竭的水源和一片冲积地带。而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下游的自然条件与其非常相似。但两地分别孕育出差异显著的古埃及文明和古巴比伦文明。其二, 文化的多元存在还可以理解为文化对生态问题解决的多元化。如针对工业化带来的生态问题, 有人提出改进技术, 充分利用硅、太阳能等廉价且充足得多的资源; 而北极的因纽特人仍然坚持传统的渔猎生活方式.....所以, 生态标准只是给出对文化相对论的一个限定, 但非惟一的限定。

2. 物质条件并非是文化的决定因素。生态标准可以说着重于物质方面。而人类文化的丰富多彩, 就在于有主观能动性和创造性。文化的多元性, 是在起源时便已千差万别, 而不是在发展之后才各显纷纭。相反, 发展之后倒是有走向同质化的倾向。在文化的起源上, 即使知道了该人群全部相关的物质条件, 也很难预料这些条件发生作用后会产生什么结果。“这个不可知的因素就是在挑战真地到来的时候, 当事人的那种反应。这些心理上的突现状态, 事实上是无法衡量和计算的, 因此也无法在事先做出科学的估计, 这些却正是在发生遭遇的情况时起关键作用的决定力量”[ 5]( 第85 页) 。当然, 主观能动性是在生态论域中的主观能动性, 文化相对论也是在生态论域中的文化相对论。

[ 参 考 文 献]：

[ 1] [ 德] 汉斯•萨克塞. 生态哲学[M ] . 上海: 东__________方出版社, 1991.

[ 2] [ 美] 恩伯. 文化的变异[M ] . 沈阳: 辽宁人民出版社, 1988.

[ 3] [ 美] 托马斯•哈定. 文化与进化[M ] . 杭州: 浙江人民出版社, 1987.

[ 4] [ 德] 马克思, 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 第2 卷[M ] . 北京: 人民出版社, 1995.

[ 5] [ 英] 汤因比. 历史研究: 上[M] .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66.

( 责任编辑 严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