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德国纳粹人体实验的道德逻辑
李 伦 罗光强
2006年5月第3期(总第23期)伦理学研究
[ 摘 要] 德国纳粹人体实验与德国现代伦理思想中的超人道德和种族主义思想密切相关。超人道德是纳粹人体实验的 意志- 伦理 基础, 种族主义则是纳粹人体实验的 科学! 伦理 依据。
[ 关键词] 纳粹人体实验 超人道德 种族主义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臭名昭著的德国纳粹人体实验由于纽伦堡审判而公诸于世, 残暴的施虐者受到了世人的强烈谴责, 领导和参与纳粹人体实验的主犯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有的被送上了绞刑架。然而,肉体的惩罚和消失并不意味着施虐者的思想幽灵已化为灰烬。相反, 被送上绞刑架的罪犯的临终遗言似乎振振有辞。主犯、当时德国红十字协会主席卡尔∀勃兰特( K arl B randt) 在绞刑架前做了最后的演说: 站在这里, 我没有愧疚之感, 我和我旁边的人一样,献身于我的祖国。 [ 1] 另一名主犯约阿希姆∀ 姆格斯基( Joach im Mrugow sky ) 则说: 我作为一名德国军人, 被残暴的敌人判刑, 但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从未犯过那些起诉我的罪。 [ 1] 这不能不令人深思。虽然主犯被绞死了, 但他们并没有从内心接受这种惩罚,因为促成和纵容他们实施非人道人体实验的思想并没有随着审判的降临而消失。肉体生命因为绞刑而终止, 但思想常常可以超越死亡的肉体蔓延下去, 如果不对它进行批判的话。这告诉我们, 促成和纵容这种暴行的思想是更为根本的, 因此, 对这种思想的批判也就成为比对罪犯的审判更加艰巨的任务。
纽伦堡审判所形成的纽伦堡法典对战后生命伦理尤其研究伦理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预示着生命伦理学的现代诞生。然而,生命伦理学从纽伦堡审判那里接受的遗产不能仅仅停留在几条研究伦理的原则上,因为这些原则的提出并不意味着生物医学研究的道德问题得到了一劳永逸的解决。生命伦理学应当深入探讨隐藏在纳粹人体实验背后的思想引擎, 对这些思想潜流进行分析和批判, 因为暴行的背景思想的遗存常常是下一次类似暴行的根源。
我们认为, 德国纳粹人体实验与普鲁士精神所形成的德国现代伦理思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揭开人体实验的 科学 外壳, 展露在我们面前的将是现代德国伦理思想支撑下的原始伦理冲动的野蛮与残酷。德意志民族的劣根性和普鲁士精神的二重性, 使德国伦理思想异化得尤为可怕。正是这种异化了的伦理思想, 尤其超人道德和种族主义思想, 使德国纳粹人体实验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历史舞台。
一 德国纳粹人体实验的概况
德国纳粹人体实验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 德国纳粹医生和科学家在集中营中所进行的以犹太人、吉普赛人、波兰人、俄罗斯人以及其他国家的战俘为实验对象的人体实验。德国纳粹的人体实验当时是绝对保密的。在二战后纽伦堡军事法庭医学专门法庭进行了大量的调查取证后, 它的内幕才逐渐浮出水面。在历史的审判台前, 起诉书详尽地揭露了德国纳粹的人体实验。德国纳粹人体实验主要包括以下内容:
( 1)高空实验。该实验1942年在达豪集中营中进行, 由盖士太保头目希姆莱直接控制。这类实验将受试者锁在低压舱里, 然后, 改变低压舱的压力, 以模拟高空的气压环境。由于舱里的压力状况可以人为地迅速改变, 因此, 实验人员可以获得气压条件的复制样本。这种实验中存活下来的受害者无不觉得生不如死。
( 2)冷冻实验。冷冻实验也是在达豪集中营中进行的。冷冻实验的目的是为了找到最有效的对掉入北海的飞行员的救治方法。该实验极其残酷, 常常使受试者最后被活活冻死。
( 3)疟疾实验。在达豪集中营中还进行了一系列有关免疫和疟疾治疗的实验, 共有1200多个不同民族的人同时集中在一起作为该实验的对象。受试者感染疟疾后, 接受各种实验性的治疗。由于过量药物的注入, 很多人因此死亡。据达豪法庭的审判, 疟疾实验直接导致了30人死亡, 300~ 400人间接死于实验导致的后遗症。
( 4)毒气实验。毒气实验的目的是为了给被芥子气烧伤的伤员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法。纳粹分子故意让受试者受伤, 然后让伤口感染芥子气。他们或者把受试者送入毒气室, 或者给受试者直接注入毒气。许多受试者因感染而死亡。
( 5)骨、肌肉和神经再生实验。这些实验主要在Ravensbrueck女子集中营中进行, 以女性为主要实验对象。这类实验也许是所有实验中最野蛮的。这些实验主要是进行骨、肌肉和神经的再生及骨移植, 以寻求特殊治疗药物和方法。纳粹分子常常故意纵火烧伤集中营里的人, 模拟战场的伤情。然后使用Polygal药物, 以检验它的止血功能。很多受试者就惨死在这些实验当中。
( 6)海水实验。达豪集中营的海水实验是1944年在德国空军和海军的授意下进行的, 目的是为了研发一种使海水变成饮用水的方法。实验分四组。第一组禁止喝水, 第二组喝普通海水, 第三组喝经过所谓 Berka 处理的海水, 第四组喝去掉盐分的海水。实验的结果是一些人发狂、一些人全身痉挛、一些人痛苦地死去。
( 7)黄疸病实验。传染性黄疸病实验由卡尔∀勃兰特主持, 地点设在Sachsenhansen和N atzw e iler两个集中营, 大量的人死于这类实验。
( 8) 绝育实验。虽然在战前, 绝育实验已经存在, 但二战中的绝育实验更加残忍。该实验在Ravensbrueck和奥斯威辛等集中营中进行, 试图找到一种更安全更有效的方法来消灭俄罗斯人、波兰人和犹太人。这种所谓的纳粹医学计划具有极大的破坏性, 通过这种手段, 纳粹消灭了大量人口。
( 9) 癍疹伤寒及相关实验。这类实验主要在Buchenw a ld和N atzw e iler两个集中营中进行, 其目的是为了研究不同疫苗的效果。纳粹医学家在难民中进行了大规模的此类医学实验, 成百上千的人死于此类实验。
此外, 纳粹医生的人体实验还包括残酷的双胞胎实验、毒药实验、燃烧弹实验和犹太人骨骼实验, 等等。[ 2]
二 超人道德: 纳粹人体实验的意志! 伦理逻辑
从以上不难看出, 德国纳粹人体实验极其残酷,骇人听闻。然而, 从事纳粹人体实验的却是本该治病救人的医生, 其中有些甚至是当时世界上成就斐然的医学家。作为医学科学家, 作为医生, 他们对医生的天职非常清楚, 对希波克拉底誓言也了如指掌,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人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反人类罪呢?尤其是, 当他们被审判后送上绞刑架时, 仍然没有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们认为, 其中的缘故就在于促成和纵容他们这样做的思想背景或思想温床遮蔽了他们的双眼和良心。在此, 我们主要从两个方面来分析德国纳粹人体实验的道德逻辑, 即德国现代伦理思想中的超人道德和种族主义思想。
德意志民族是个充满魅力又极其矛盾的民族, 该民族的角色泾渭分明, 既是天使, 又是魔鬼。这种民族性格的二重性导源于普鲁士伦理精神。提及普鲁士伦理精神, 褒者赞扬有加, 贬者恨之入骨。普鲁士伦理精神的特点是最理性却又最残酷, 最谦恭又最野蛮, 最文明又最恐怖, 最勤勉忠诚又飞扬跋扈, 最勇敢尽职又草菅人命、惨绝人寰。 [ 3] ( P280- 281) 英国历史学家泰勒评论德国的时候说: 德国的历史是一部充满绝对的历史。在这部历史是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中庸和节制。在一个多年的历史中, 德国人什么都经历了, 唯独不知道什么是温和的人生# #德意志这个概念在一些特定的时间里意味着# #残暴、毫无原则性奴役他人。因此, 有时候德国人给人一种印象: 他们太厚爱这个世界了。同时, 他们又给人一种印象: 他们简直不配为人。而这两种特点不但会在同一个时代出现, 而且也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 4] ( P278 - 279)这就是普鲁士伦理精神的特点。现代德国伦理思想家, 从叔本华到尼采, 再到海德格尔, 对绝对的探索和932006年5月第3期(总第23期) 伦理学研究Stud ies in E th ics M ay. , 2006 No. 3永恒的苦思冥想是他们伦理思想的内核。这种内核直接导致了对个人英雄、绝对个人主义的狂热追求。伦理的绝对非理性化、道德的极端个人中心化又必然产生伦理的霸权主义, 成就所谓的超人道德。
所谓超人道德, 是指德国现代伦理思想中逐渐形成的极端权威主义伦理思想。超人道德虽然是尼采提出来的, 但它忽隐忽现一直贯串在德国现代伦理思想的发展史中。叔本华作为德国现代非理性主义思想的创始人, 可以说是这一思想的始作俑者, 对此承担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叔本华极力突出意志的绝对主体地位, 带有强烈的极端权威主义道德的意味。尼采通过改造叔本华的生命意志理论, 提出强力意志观, 推出所谓的超人道德。正如万俊人所指出的, 尼采超人道德理论本身隐含着反传统人道主义和反道德主义的倾向。尼采曾毫不掩饰地给人们提出了一条充满血腥气味和恐怖气氛的超人之途: 剥削和虐待人吧! ! ! ! 历史对妒忌欲、仇恨欲和竞争欲如此说! ! ! 要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山穷水尽; 要煽动人与人作对、民族与民族作对, 而且永远要这样做。 [ 5] ( P93 - 94 ) 尼采的超人道德把人类的传统道德撕得粉碎而鲜血淋漓, 给纳粹的种族主义思想提供了理论支持。尼采之后, 舍勒继续着尼采所开辟的野蛮之路, 从把个人作为惟一道德主体这一论点出发, 提出了反映其偏狭的民族精英论的英雄个人价值观, 使他与尼采等人一样滑入了个人英雄主义和价值精英论的泥潭。[ 6] ( P56) 舍勒之后, 海德格尔也有一种主体意志和情绪的 内在放纵 的倾向, 这种放纵也同样暗含着对德国现代伦理思想中超人道德的放纵。因此,从这种意义上可以说, 海德格尔的 原始伦理学 与尼采等人的超人道德殊途同归。
作为一种道德氛围和理论铺垫, 德国现代伦理思想中的超人道德影响了纳粹人体实验, 为纳粹人体实验提供了意志! 伦理 依据。从事实验的医学家和科学家对 纳粹祖国 的盲目献身而形成的极端行动, 直接导致了对超人道德的狂热追求, 从而产生伦理霸权主义。这种思想似乎在强化某一伦理体系, 但却是建立在野蛮地摧残生命伦理尊严的基础之上的。它似乎具有一种深沉的历史使命感或道德责任感, 力图摆脱传统的束缚, 走出理性主义伦理思想的困境,为人类的道德发展探索新的途径。然而, 它走的是一条又狭窄又偏激, 甚至有些变态的极端伦理思辨之路, 得出的伦理价值体系极其残酷。其中虽然涌动着一种凝重的献身精神和 悲剧 意识, 但正是这种献身精神和悲剧意识宿命式地导致了反人类野蛮行经。从某种意义上说, 纳粹医生的超人道德与人类的普适道德水火不容, 其本质是反道德的。这种反道德主义否定了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平等, 张扬强力意志和原始冲动, 坚信道德优劣论, 主张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掠夺, 把道德神秘化、绝对化, 从而导致人的价值观念的分崩离析, 最终形成了一种虚构的极端道德极权主义! ! ! 超人道德。也许最初从事实验的医学家和科学家的动机不乏善意 , 然而, 善意的目的所带来的是邪恶的结果, 历史的责任感 导致的是使人类发展陷入困境, 勇敢的献身精神造成的是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这些医学家和科学家带着所谓的使命感和责任感的动机, 结果却走向了野蛮残酷、充满血腥的死亡之谷。这是超人道德逻辑的必然结果。
在纳粹德国时期, 领袖是国家的象征, 领袖即超人, 因而希特勒被尊为国家的英雄和民族的象征, 希特勒成了神圣价值的化身。德国人狂热地追随着希特勒, 体现了在超人道德的支配下, 纳粹医生和医学家对领袖原则的盲从。不仅如此, 在纳粹医生和医学家的观念中, 相对于劣等民族来说, 他们自己也是超人。他们认为必须忍受痛苦的折磨, 才能在痛苦的煎熬中崛起, 因此, 他们情感麻木, 失去人性。纳粹人体实验的幸存者萨拉∀ 沃格丽特( Sara Se iler Vo igorito)回忆说: 奥斯威辛集中营的主要领导人物约瑟夫∀门格尔( JosefMengele)医生(人体实验科学家之一)是毫无感情的, 但很多次, 他在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时, 看到一些大声嚎哭的受试中的儿童, 他却出乎意料地离开了, 直到第二天才回来, 他似乎害怕被同情心感染而中止实验。 [ 7] 这里可以看出纳粹医生把良知的火花强行掐灭, 从痛苦中 崛起 , 超人道德对他们的影响根深蒂固。在纳粹医生和医学家的道德价值观中, 忠实地、绝对地服从国家和领袖是获得新生、体现自身价值的惟一方式。超人道德使他们走向了丧心病狂的道路。门格尔医生命令儿童受试者赤裸地躺在实验桌上, 堵住他们的嘴, 蒙上他们的眼睛, 划开小孩的脚, 然后从骨头里取出骨屑; 实验结束时, 把脚包扎后, 就把小孩送回小木屋, 不给小孩任何减轻痛苦的治疗措施。[ 1 ] 超人道德使纳粹医生和医学家完全失去了应有的良知。除了 超人 , 谁能忍心这么做?
面对纽伦堡审判时, 纳粹医生提出了12条辩护理由, 其中许多理由与超人道德的逻辑不谋而合。例如, 第一条便体现了这种超人道德的思想: 在战争或国家处于紧急状态时期人体实验研究是必要的, 军人和人民的生存可以从人体实验中获得科学、医学方面的知识。险恶的战争环境需要冒险的极端行动。 [ 8] ( P9) 第五条也体现了这一点: 战争期间, 社会全体人员必须为战争而努力。 [ 8 ] ( P11)
三 种族主义: 纳粹人体实验的科学! 伦理逻辑
如果说超人道德为纳粹人体实验提供了 意志- 伦理 基础, 那么, 种族主义为纳粹人体实验提供了所谓的科学! 伦理 依据。纳粹医生和医学家根据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观点, 认为种族有优劣之分, 日尔曼民族是最优秀的民族, 犹太人、波兰人、吉普赛人和俄罗斯人等民族是天生的劣等民族, 劣等民族的存在必定会影响优等民族的纯种性, 因此, 消灭劣等民族是优等民族的历史责任。纳粹医生甚至认为劣等民族的死亡比他们的生存更有意义。这种自以为是、貌似有科学依据 的种族主义思想与纳粹国家的结合把种族主义卫生运动推向了高潮。希特勒把种族卫生运动看作是在克服历史主义和承认纯生物价值斗争中的最后一步。纳粹医生和医学家随即投入了这场所谓的保护日耳曼民族纯血统的人类遗传基因研究中。德国最主要的种族卫生运动发起者之一、医学家弗利兹∀ 楞次( Fritz Lenz)赞扬希特勒是 第一个真正起了重要作用的政治家, 他把种族卫生运动视为国家政策的一个重要部分。 [ 9] 当时整个德国人沉醉于这种狂热之中, 希特勒被尊为 德国人的伟大医生 。[ 10]
在种族卫生运动的背景下, 纳粹人体实验以种族主义思想为科学- 伦理 依据登上了历史舞台。绝育实验开始是指向 不值得存在的生命 , 后来直接指向消灭犹太民族、斯拉夫民族、吉普赛人和俄罗斯人等所谓的劣等民族 。二战期间, 他们研究出了药物绝育方法, 后来又研究出了X 光绝育法, 对大批犹太人、波兰人实施了绝育。除绝育实验之外, 其他很多实验的实施也是基于种族主义伦理思想。不管是高空实验、冷冻实验, 还是流行黄疸病实验、疟疾实验和双胞胎实验, 其残忍程度令人发指。纳粹医生和医学家让受试者脱光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 给健康人注入疟疾病毒, 让受试者喝海水, 没有任何保持措施就从健康人身上活生生地取下肩胛骨, 把婴儿的左右手对接, 往故意打伤的伤口上植入坏疽和碎玻璃, 在集中营中故意纵火, 以模拟战场的破坏性, 造成大量的受试人员的死亡。
纳粹医生和医学家认为, 种族有优劣之分, 主人的行为不能受奴隶道德的限制, 劣等民族的淘汰符合伦理原则。纳粹人体实验的幸存者吉塞拉∀ 克诺普卡( G ise laKonopka)说: 纳粹对犹太人的迫害, 不是宗教迫害, 而是种族迫害, 是最极端的种族迫害。# #纳粹分子认为劣等民族必须推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11] ( P15) 集中营中所有的实验是最凶残的实验, 是最无人性的实验。# #为什么遗传方面的所谓科学实验会受到如此的重视, 是因为, # #对所有的所谓劣等民族都必须加以警惕, 他们是随时可能会危害高雅民族的劣等民族。 [ 11] ( P15- 16) 纳粹医生把受试者看作是优等民族的附属品, 必须为优等民族放弃生命, 因此把受试者的头发用作垫褥, 脂肪用做肥皂, 皮肤用做灯罩, 从他们的牙齿中提炼黄金。[ 11 ] ( P16)
在这些医生和科学家的思想意识中, 种族主义思想根深蒂固。他们认为, 人的生命尊严有级别之分,日耳曼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 犹太人、波兰人、俄罗斯人、吉普赛人是天生的劣等民族; 人类的前途和命运, 除了日耳曼等少数几个民族之外, 其余的不仅无力拯救, 反而成了拖累。德意志民族必须承担起历史重担, 要敢于牺牲。他们认为, 医学进步本身是合乎道德的, 没有人体实验就没有医学的进步。这种极端的献身精神与原始的伦理冲动、虚构的民族历史责任感, 最终导致了他们道德良知的异化。纳粹人体实验参与者的级别高低不一, 高的有德国科学界的领导, 他们享有很高的国际声誉, 其中最负盛名的有罗斯托克( Rostock)和罗斯( Rose)。罗斯托克是柏林大学外科系的系主任; 罗斯曾就学于一个著名的外科医生, 后来成了一名在公共健康和热带疾病方面的杰出专家。其他一些医生在医学方面也很有造诣。他们在军队的医疗机构服役, 身居要职。这些医学家对医学伦理的基本规范不可能不知, 对希波克拉底誓言不可能充自不闻。但是, 他们不论在审判中, 还是在绞刑架上没有过一丝忏悔和内疚。卡尔∀ 勃兰特临死时说: 我是一个美国人永远也不能绞死的德国人。 [ 11] ( P15 - 16) 他曾试图以捐赠他的躯体作为实验对象而逃避绞刑架, 但陪审团拒绝了他的要求。主犯格巴特( Gebhardt)说: 我毫无痛苦地死去, 但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仍然不公平。 [ 1] 虽然他们被绞死了, 但从内心上他们并没有任何悔恨。纳粹医生与医学家反而认为, 这个世界尚未理解人体实验的真正意义, 他们所做的实验是为了民族的利益, 是为了拯救日尔曼民族, 他们是人类发展与进步过程中的正义者和牺牲者。因此, 他们心安理得, 没有任何道德的负疚感。
四 小结
人类生命伦理和人类本身的合目的性并不会因为残酷的德国纳粹人体实验而被证伪, 但是, 它却充分说明了人类生命伦理和人类本身的合目的性的脆弱性。纳粹时期医学家的普鲁士伦理精神中善良的一面被压缩, 凶残的一面却极度膨胀, 使他们成了人类自身的敌人。这种悲剧的根源在于德国近代伦理思想中的超人道德和种族主义伦理思想对医学家的道德观念所造成的影响。思想的二重性如果处于理性的控制之下, 冲动会受到抑制, 但是一旦由于社会历史的原因, 这种控制被解除, 二重性中极具破坏性的野蛮的原始冲动便会挣脱理性的束缚, 与自身的原初形式中温驯的一面反目成仇。这些医学家在人体实验的过程中, 拒绝了人类自身的本有的良知呼唤,把这种残酷、原始的冲动看作是人类应有的良知本身。在此基础上, 他们就不可能反思自身的行为, 反而对他人的道德状态深表忧虑。这种虚构的忧虑情绪深深地根植于近代德国的伦理思想中。
因此, 不难发现德国纳粹人体实验的道德逻辑线路: 普鲁士精神导致德意志民族主义, 民族主义滋生种族主义, 种族主义形成种族优劣论, 种族优劣促生了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思想。在此基础上, 超人道德应运而生。超人道德支持种族主义, 超人道德确立了领袖原则, 领袖原则要求人们具有献身精神。由于这种献身精神建立在种族主义之上, 因此它是缺乏反思和盲目残酷的。种族主义解决的是纳粹人体实验中德意志民族与外族之间的道德冲突, 超人道德则解决纳粹人体实验中纳粹伦理与普适伦理之间的矛盾。因此, 超人道德和种族主义就成了纳粹人体实验的 意志- 伦理 基础和科学! 伦理 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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