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以个体病人和弱势人群为中心的医学人文社会学的企盼
聂精保
医学与哲学2000 年10 月第21 卷第10 期总第233 期
对许多有幸上过大学的人们而言, 大学时代常常最令人缅怀追忆。曾记得当年在长沙的湖南中医学院医疗系念书, 正式课业虽然繁重却无法满足求知的渴望, 于是几位同窗一起搞了一个称为” 庶几学社”的自学小组, 涉猎各种课外知识以开阔视野、启迪思维。刚刚创刊的医学与哲学 自然成了我们的必读材料。她以其思想的活跃深刻、内容的贴近现实、文风的清新明朗, 像及时雨一样滋润着我们年轻的心灵。人生匆匆、岁月如水。大学后考研留校, 又辗转北美求学, 现今则执教远在天边的新西兰, 不觉人已匆匆进入中年, 但大学时代与” 庶几”成员读医学与哲学 的那份刺激和兴奋依然历历如昨日。当杜治政老师通过电子邮件嘱咐我为杂志创刊20 周年写点东西时, 还真难以相信那一切已是20 年前的事情了。自医学与哲学 创刊以来, 一直与她有缘,既是其忠实读者, 后有忝列其作者队伍和特邀编委成员, 实乃吾生一大幸事大乐事。值此庆祝医学与哲学 20 岁生日之际, 特借其一角, 对如何进一步繁荣我国的医学人文社会学提出一点管见, 表达一份企盼, 与国内师友和同道共勉。
我国的医学人文社会学( 广义的医学哲学, 包括社会文化医学史、医学伦理学和医学社会学) 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取得了很多实绩, 作为该领域核心期刊的医学与哲学 便是这一历史发展的突出见证。不过, 反思现状, 也存在不少令人不安的倾向。个人以为, 最令人不安之处在于: 目前中国的医学人文社会学在很大程度上远离个体病人, 远离民众疾苦, 远离现实人生, 远离社会问题, 特别是远离社会中各种弱势的群体。
结束文革浩劫, 解放思想, 改革开放, 发展经济,中国社会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进步和发展与问题俱来。一方面, 人民生活质量普遍提高, 另一方面, 贫富悬殊日益加大加深, 各种资源的分配和再分配的不义不正不公日益严峻, 道德精神每况愈下, 世风人心不断背谬弯曲, 长期存在的弱势人群仍然弱势, 新的弱势人群又不断出现。在医疗卫生领域, 一方面, 大量高新医疗技术诸如器官移植, 试管婴儿在迅速发展; 另一方面, 越来越多的普通民众已经和正在失去最基本的医疗保健服务。仅试举几个基本医疗保健缺如或岌岌可危的弱势群体: 8 亿左右的广大农民, 其中特别是边远贫困地区的民众; 城市下岗职工; 身体和智力残疾者; 妇女和儿童, 特别是农村和城市贫困家庭的妇女和儿童; 老年人, 从农村流向城市的打工族; 所谓的” 盲流”人口或无家可归者或有家不归者; 像患有艾滋病等特殊病种的患者。
与医学和人文社会学一样, 医学人文社会的起点和归宿是具体的人, 个体的人, 尤其是因病因不幸因不公正而在社会中取于弱势的群体中的个人。我们应该致力于建立和发展一个以个体病人和弱势群体为中心的医学人文社会学。在这里, 我不是说我国的医学人文社会学从未关注个体病人和弱势人群。不少资深和中青年学者已经并正在为此而倾注其精力和心血。我是说, 我们在这方面做得还远远不够, 实际上, 在这方面我们永远也不可能作得足够。希冀医学人文社会学直接改变个体病人和弱势群体的状况是不现实的, 但因此而放弃以个体病人和弱势群体作为经验研究和理论分析的中心则至少没有负起医学人文社会学的基本道德责任。我们应该更多地走向” 田野”, 更多直面现实, 更加关注问题。我们应该更多地走进弱势群体, 切实关注个体病人。虽不一定能立即直接地帮助他们减轻疾苦和苦难, 但至少应为他们的生存在学术上作见证, 为他们的命运作历史学的、社会学的哲学的探索。我国的天才诗人海子曾经说过, 为普通人的生存作见证,是诗人的良心, 是诗人的义务。在这一点上, 医学人文社会学与诗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不同的仅仅是方式而已。
现实人生有许许多多的苦难, 苦难太多太深常常使人熟视无睹、无动于衷。诚如一西方哲人所言, 某一个人的困苦、不幸和夭亡常常叫人同情, 而成千上万人的困苦、不幸和夭亡则不过一串串冰冷的统计数字, 让人心肠坚硬, 乃至麻木冷漠。学术追求对学者而言可能不过是一种谋生手段或者是对现实的悲苦、荒诞、不义不公的逃避, 但学术, 包括医学人文社会学, 最终必须关怀个体生命特别是弱势群体中个体生命的悲苦和不幸。否则, 学术何为? 学者何为?
如何在医学人文社会学研究中以个体病人和弱势群体为中心呢? 显然, 这里不可能也不应该有固定不变的研究模式。在此, 我仅仅用一位美国学者关于中国神经衰弱病人的研究为例对” 怎样从事以个体病人和弱势群体为中心的医学人文社会探索”作一简要说明。阿瑟∃克雷蒙( Arthur Kleinman, 中文名” 凯博文”) 是当代美国医学人类学大师( 现任哈佛医学院精神病专家、社会医学系主任、哈佛大学人类学系教授) , 其1986 年发表的专著困苦和疾病的社会起源: 抑郁症、神经衰弱和疼痛在当代中国 ( 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 为以个体病人和弱势群体的医学人文社会学研究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极富启发性的经典性范例。该书作者于1980 年在当时的湖南医学院附属医院访谈了100 位被诊断为神经衰弱的中国患者, 并对其中几十位在1983 年作了跟踪访谈。困苦和疾病的社会起源 即是基于这两次” 田野工作”的一个研究报告。苦难( suf fering ) , 个体病人的苦难构成了全书的关键词。全书字里行间表达和贯穿着一种与苦难同在的情怀, 一种俄国作家陀斯陀耶夫斯所说的” 我不愿在另一个世界里死而复活, 只愿流着泪亲吻这苦难大地”的情怀。作者关注病人对病患的个体体验和对患病经历的个体叙述, 将病人的病患作为病人个体生命经历中的一部分。作者不仅对神经衰弱和抑郁症作为病名在中国和西方的历史进行了比较性考察, 还以百位病人的患病经历为基础探讨了一系列重要理论问题诸如” 躯体化”( 个人将所经历的严重个体和社会问题所造成的精神伤害转变成躯体病症) , 个体的神经衰弱与社会大环境像文革浩劫之类的关系, 等等。尤其引人注意的是, 凯博文以专章详细叙述了13 个个案, 这些个案的主人公包括: 高考落榜的学生、常年上夜班的工人、受迫害的右派分子的妻子、下放后仍在农村或返城后生活步履维艰的知青、因受不白政治之冤而童年苦难的小镇工人、为响应政府号召牺牲个人利益而失去男友的医学生、不情愿退役而顶替父亲之职却远离父母和女友且工作表现甚差的机械工。不像生物医学和中医其焦点是病或证, 也不像我国的许多医学人文社会学研究, 在那里病人的声音、病人的立场、病人的疾苦常常缺如, 在这里, 病人首先被看待为人, 病人的声音、病人的立场、病人的疾苦占据全部研究的中心。同时, 像其它杰出的、经典性学术研究一样, 困苦和疾病的社会起源 一书的研究题目具体、以小见大、” 小题大作”, 不像我国的许多医学人文社会学研究, 泛泛而谈, 无边无际, 大题目大概念泛滥, 学术论文如社论。一个以个体病人和弱势群体为中心的医学人文社会学首先必须专题深入、厚重描述、细致分析, 唯有如此, 理论概括和理论说明才能深刻独到。
当前中国的医学人文社会学所面临的挑战是严峻的, 其头绪是纷繁的, 其任务是艰巨的。我们需要创造性地继承我国固有的包括儒、道、释在内的文化传统; 我们也需要大量地” 拿来” 西学。但最重要的是对本土问题的正视, 对当下现实的深入研究, 对弱势群体和个体病人的深切关注。殷盼一个以个体病人和弱势群体为中心的医学人文社会学早日降临华土并不断壮大。期待医学与哲学 杂志担当起这一医学人文社会学的助产士。
( 责任编辑: 王德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