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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文的“动物道德”论

2017年10月07日 09:36  点击:[]

达尔文的“动物道德”论

—达尔文对“动物道德”的描述和说明

舒远招

2007年3月 湖 南 城 市 学 院 学 报第28卷 第2期

摘 要:在《人类的由来》中,达尔文试图对人类良心的起源作彻底自然主义的解释,于是,他必然会追溯到“动物道德”的起源。达尔文虽然强调了只有人才是真正的道德动物,但又指出人和动物一样都具有一些社会性本能,它们会随着理智能力的高度发展而发展出良心或类似于良心的东西。在“动物道德”的形成过程中,群体自然选择起着重要作用。

关键词:达尔文;“动物道德”;自然选择

在《物种起源》(1859)一书中,达尔文试图用自然选择理论来说明物种的形成,在《人类的由来》(1871)一书中,他进一步试图说明人类的形成。正是在把人类也纳入其广义进化论的考察范围时,达尔文探讨人类道德意识(良心)的起源和发展。达尔文曾明白地指出,在他之前,尚没有人完全从自然史的角度去考察人类良心的起源,而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承认人类良心的起源,在动物世界中可以找到自己的前奏。于是,对动物世界中的“道德现象”的考察,即对动物的乐群之感、恩爱和同情之心以及各种互助行为的考察,便构成他的良心进化论的一个有机的组成部分。他不仅根据当时许多博物学家的记载对动物中的这些“道德现象”进行了生动描述,而且试图揭示动物当中的这些“道德现象”得以产生的根源,即说明其产生和形成的机制。

一、 人和动物在道德上的异同

讨论动物道德的起源问题,首先有一个问题需要回答:动物是否也讲道德?在这个问题上,达尔文的论述初看起来给人的印象似乎有些自相矛盾。

有时候,他似乎认为只有人才称得上是有道德性的动物。“所谓有道德性的动物就是这样一种动物,他既能就他的过去与未来的行为与动机作些比较,而又能分别的加以赞许或不赞许。我们没有理由来设想任何低于人的动物具备这种能力。”[1]168 因此,如果一只纽芬兰狗会把一个孩子从水里打捞出来,或一只猴子冒着危险来搭救另一只猴子,或担当起抱养失去了父母的一只小猴子的任务,“我们不用道德这一名词来称呼这一类的行为”。也就是说,达尔文认为动物的这类行为不能说是“合乎道德的”。按照他对于“道德性的动物”的界定,似乎只有能够运用反省能力对行为动机进行比较、并进行道德评价的动物,才是真正的道德性动物。由于动物不能进行道德评价,因此,动物不是道德性的动物,我们也不能将它们的行为称为道德的。当达尔文这样说的时候,他并没有忘记:动物的行为也可能是经过考虑而有意识的行为。他说:“至于经过反复思考和内心斗争之后的这一类行为,我们也可以看到,在动物,当拯救它们的子息或同伴的时候,起初也不免因不同而相反的本能斗争于内而有所踌躇不决。”[1]167 可见,有意识的行为在他看来并不等同于合乎道德的行为。严格意义上的合乎道德的行为,必定是由人这种能够进行道德评价的道德性动物才能发动的。动物的行为即便是为了别的个体的利益,也不能以合乎道德见称。相反,对于人这种道德性动物,他的行为即便不是有意识的进行的,或者不是为某个崇高的动机所激发的,仍可以是道德的。他写道:“不过,一到了人,我们既可以肯定地把他列为一种有道德动物,则某收稿日期:2006-11-07作者简介:舒远招(1964-),男,湖南辰溪人,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外国哲学(伦理学)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湖 南 城 市 学 院 学 报 2007年第2期2一类的行动或行为,无论是通过了内心的动机之间的斗争而深思熟虑之后才作出的也好,或通过本能而出乎冲动的也好,或由于逐渐取得的习惯的影响或成效也好,我们一概称之为合乎道德的。”[1]168

但是,在另外许多场合,达尔文却明确肯定:在一些社会性动物那里,不仅存在着恩爱和同情之心,而且存在着“良心”。他说,“除了恩爱和同情心之外,动物还表现和一些社会性本能有联系的其他一些品质,而这些,在我们人,就配得上道德的这个形容词。而阿该西兹认为狗是具有很像我们所谓的良心这样的东西的,我同意他的这个看法。”[1]156 他还谈到大象的“高贵忠诚的品质”。

这种表面上的自相矛盾,可能跟达尔文思想中同时存在的两种不同的趋向相关:一方面,作为一个人道主义的进化理论家,他始终相信人是整个进化链条的顶端,因此人的道德感或良心同其他动物的相比具有极大的区别,而且只有人才能对自己的行为进行道德评价,由此才成为“道德性的动物”;另一方面,同样是作为一个立足于自然主义的进化理论家,他又始终相信人是从其他低等动物进化而来的,因此,即便是人的道德感和良心,都可以在动物那里找到发端和萌芽。

达尔文并不认为,任何确实有社会性的动物,如果它的一些理智才能会变得像人那样的活跃、像人那样的高度发达,就可以取得同人完全一样的那种道德感。他举例进行了说明:“⋯ .如果人所由培养而长大的种种条件恰恰和蜜蜂的一模一样,则所得的结果几乎一定是这样,就是,我们所有的不结婚的女子,会像工蜂一样,把杀死她们的兄弟作为一个神圣的天职,而凡是做母亲的女子又会竞相把有生育能力的女儿除掉,而谁也不会想到加以干涉。”[1]151 这个例子试图表明人的道德感同动物的大大不同。但是,尽管如此,即使在这个例子里,达尔文仍认为,蜜蜂,或任何其他的社会性动物,也会取得一些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的感觉,也会取得一个良心。也就是说,人和动物的道德感或良心并不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动物当中根本没有良心。两者既有区别,也有一致性。

“据我看来,如下的这样一个命题是大有可能而近乎事实的——就是,不论任何动物,只要在天赋上有一些显著的社会性本能,包括亲慈子爱的感情在内,而同时,有只要一些理智的能力有了足够的发展,或接近于足够的发展,就不可避免地会取得一种道德感,也就是良心,人就是这样。”[1]149 达尔文的这一论点显然并不仅仅适合于人,动物也发展出了自己的“良心”。只是我们一定要记住:就事实而言,在人类中出现的良心是大大不同于动物的“道德感”的。

在强调人和动物的良心存在巨大区别的前提下,达尔文提出了一些观点,来一般性地解释动物良心和人类良心的起源。也就是说,他实际上认为在动物中发展出某种良心的机制,跟在人类当中发展出良心的机制,是一致的。

人和动物都具有一些社会性本能,包括亲慈子爱的感情在内。这种社会性本能会随着理智能力的高度发展而发展出良心(像在人这里),或类似于人类良心的东西(像在低等动物中那样)。

达尔文具体提出了四个要素,用来解释或说明人和动物良心之共同的起源:

(一) 社会性动物具有社会本能,这些社会性能具有有利于社群生活的积极的作用

“一些社会性的本能会使一只动物在它的同类的群体中或社会中感觉到舒服,即所谓的乐群之感;会对同类感觉到一定分量的同情心,会进而为它们提供各式各样的服务。”[1]149 这些服务,有的是具体的而属于本能性质的,有的,像大多数高级的社会性动物所表示的那样,只是一种意愿,一种心理准备,想在某些一般的方面帮助同类的成员。达尔文特别指出:这些感觉或服务所达到的对象,只限于群体中的一些日常来往的成员,而并不是同一物种中的全部的个体。因此,它首先表现为亲子之情,然后表现为小范围内的恩爱和同情心。社会本能的作用范围是在进化过程中不断扩展的。

(二) 回忆和反省的作用

“各种心理能力一旦变得高度发达之后,在每一个个体的脑子里,过去的一切动作和动机的意象或映象会不断地来来去去,⋯⋯由于任何本能的未能得到满足,没有例外地会产生一种空虚不满之感,甚至是一种穷愁苦恼之感。”[1]149-150所谓过去的一切动作和动机的意象会在个体脑子里不断的来来去去,就是说个体能够回忆、反省自己过去的动作或动机。而在这种回忆和反省过程中,当个体意识到自己的某种本能没有得到满足时,便会产生空虚不满或穷愁苦恼之感。在这舒远招:达尔文的“动物道德”论第28 卷 3里,本能,往往同时构成了个体行为的动机。所谓本能得不到满足,意味着此种动机未曾实现。达尔文进而指出:通过回忆和反省,个体意识到在社会本能和许多发乎本能的情欲如饥则思食之间会发生冲突。在这种冲突中,社会本能会显示出自己经久的、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特性,而其他本能情欲则显得是暂时的。这表现在:本能情欲即使暂时强大有力胜过了社会本能,使它屈从让路,但在性质上并不经久,事后也不留下一个很生动的印象。每当个体看到社会本能被其他本能所战胜,都会感觉到难过。达尔文在此实际上提出了一种有别于自然选择的“道德选择”概念。所谓道德选择,即屈从于社会本能而非本能情欲,作出有利于他人和社群的行为。道德选择之所以能够作出,一是因为社会性动物业已具备社会本能,而且它往往比本能情欲更加经久和普遍,二是因为个体的回忆和反省的作用。社会本能主要表现为恩爱之心和同情之感,因此,道德选择也可以说是在恩爱和同情心与回忆和反省的共同作用之下作出来的。个体心里因为听从了社会本能而感到的自满,和因暂时屈从于本能情欲而感到的不满和苦恼,正好是社会本能经久的、普遍的力量的显示。良心也正好是在社会本能试图战胜本能情欲的过程中显身的。

(三) 社会舆论对个体的行为具有指引作用

“在语言的能力被取得、而社群的意愿得以表达之后,对每一个成员应如何动止举措才对公众有利这一种共同的意见就在极高的程度上成为行动的指引。”[1]150 社会舆论对于个体的作用,在达尔文看来归根到底是建立在人的同情心的作用基础上的。达尔文把同情心看作社会本能的一个主要的组成部分,甚至看作是社会本能的基石。当他强调社会外在舆论的作用归根到底要建立在同情心的基础上的时候,我们很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把社会本能这种内因,理解为社会舆论这种外因起作用的根据和条件。这里显示了如前所述的休谟等人对他的思想的影响。

(四) 个体的习惯

“最后,对每一个成员的行为的指引,这成员自身的习惯会最后起一番很重要的作用;因为,社会性的本能,连同同情心,像任何其他本能一样,也通过习惯而得到大大的加强,终于成为一种顺从,顺从于社群所共同表示的一些意愿和判断。”[1]150 达尔文认为,通过习惯而巩固和加强的某种符合社会本能的行动,甚至可以遗传。

达尔文把上述四种要素,看成是所有社会性动物之所以能够形成良心的一般机制。其中前两两个因素可以是良心形成的内因,后两个因素则属于外因。良心是由社会本能发展而来的,社会本能的存在,是良心形成的最重要的前提条件。

正是从上述四个要素出发,达尔文根据当时许多博物学家的记载,对社会性动物的“道德”现象进行了描述和说明。

二、 对“动物道德”的具体描述

在达尔文看来,除了人之外,还有许多种类的动物都具有社会性。甚至不同种的动物也会生活在一起,如几种美洲猴子。人对狗有强烈的喜爱,狗也以恩义报答人,所表现的是同一种感情。马、狗、绵羊等,在失群或与同伴分隔的情况下总是非常苦恼,而在与同伴重新相聚时又总是十分的欣喜。

有社会性的比较高等的几种动物在许多方面能够进行互助。如通过大家的感官知觉的联合为彼此提供对危险的警告。野马和野牛不发任何危险的信号,但任何一只马或一只牛,在首先发现危险之后所表示的姿态就是对大家的一种警告。野兔用后脚在地上使劲踩,踩出声来,作为信号。绵羊和臆羚则用前脚踩地,同时发出一种啸声。许多鸟类和某些哺乳动物会放哨。一对猴子的领队也起岗哨的作用。

许多社会性的动物彼此也进行一些很小的服务活动。身上任何地方发痒,马会彼此轻轻地啃,牛会彼此相舔,猴子会彼此搜捉体毛丛中的外寄生虫等等。

社会性动物还会进行一些更重要的互助活动。例如,狼和其他野兽会合伙出猎。鹈鹕会合在一起捕鱼。树灵狒狒会扳开石头,来搜寻昆虫之类。

社会性动物也彼此进行保卫。如北美洲的野牛遇到危险,公牛会合成一个圈子,把母牛和牛犊保护起来。达尔文还介绍了一些博物学家的另外几个生动的描述。例如:一只老鹰抓住了一只幼小的长尾猴,由于小猴缠住树枝不放,老鹰情急,只想逃命,再也顾不到所要捕食的小猴子了。

社会性的动物彼此之间都有一些相爱的感觉。当然,达尔文认为同类中其他成员的痛苦和快乐实际上能表示同情到什么地步,就大多数情湖 南 城 市 学 院 学 报 2007年第2期4况来说,并不容易肯定。要判断动物对同类中其他成员所受的痛苦究竟有没有任何感觉往往是困难的。

许多种类的动物肯定对彼此的苦难或危险表示同情。他说他就亲自看到一只狗对一只猫表示过同情:“这只猫病了,躺在一只筐子里,狗每次走过筐子,一定要对它病中的老朋友用舌头舔上几下,而舔的行动,就狗来说,是表达情谊的最为可靠的标志。”[1]155 有一股动力使一只勇敢的狗,在它主人受到任何人的攻击时会跳起来向攻击的人进行反击,这股动力只能叫做同情心。

除了恩爱和同情心以外,动物还表现和一些社会性本能有联系的其他一些品质,这些品质,在我们人,配得上道德的这个形容词。达尔文相信,狗具有良心这样的东西。

狗还具备一些自制的能力。长期以来,狗一直被公认为是忠实与善于服从的典型动物。大象对驱策它或饲养它的人也很忠诚。甚至为了防止它的主人受到危险而自觉地自我克制,表现出高贵忠诚的品质。

凡是群居动物总是共同地保卫着自己,或共同向敌人发动进攻。于是,成员之间,彼此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以忠诚相见。而在追随着一个领队的群体,则还会有一定程度的服从领导的品质。

三、 对“动物道德”的具体说明

达尔文不仅对动物中的合群本能、互助行为、恩爱和同情心、良心和自制力、忠诚和服从等道德品质进行了生动的描述,而且进一步对社会性动物能够表现出这些“道德”的动力和机制进行了具体的说明。

首先,达尔文认为,动物进行合群而多方互助的内在动力是因为它们有一种乐群之感,这种乐群之感是一种社会性本能。他写道:“至于导致某些种类的动物进行合群而多方互助的内在动力是什么,我们不妨作出这样的推论,就是:就大多数的例子说,凡进行一种顺乎本能的动作,动物会感觉到满意或愉快,而反之,如果这种动作受到阻碍,它们会感觉到失意或痛苦,其他的本能活动如此,如今就合群互助的活动而言,也有种种情况,动物同样地受到感觉顺逆、和驱顺避逆的要求的驱策。”[1]158 这就是说,动物之所以进行互助活动,是因为受到乐群之感这种社会本能的驱策。因此,如果它顺应了这种本能,就会感到愉快,反之,则感到不满和失意。当然,达尔文意识到,当动物按照本能行动时,并不意味着某种本能就一定会给他带来快乐。有些本能完全是由痛苦的感觉决定的,例如恐惧的感觉,其结果有助于自我或一己生命的保全。在某些情况下,这种和恐惧感相伴随的本能还以某种特殊的敌人作为专门的对象。在另外许多例子里,动物一贯地按照本能行事,依据的只是单纯的遗传的力量,其间不牵涉到任何快乐或痛苦的刺激。因此,普通人认为人的一举一动都受到苦乐之感的驱策,达尔文认为这可能是错误的。

社会性的动物是先有社会性再有乐群感,还是先有乐群感再发展出社会性?在这一点上,达尔文否定了先有社会性再有乐群感这一假定。他指出,这一假定可能不符合事实。“更有可能的看法是,这些因离合而悲欢的感觉发展在先,为的是好诱使那些能从群居生活中得到好处的动物彼此靠拢,而生活在一起。”[1]159 在这一点上,他和卢梭的观点是一致的。卢梭也曾说过:“但是,如果我们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说天生就是合群的,或者至少是可以变成合群的,那么,我们就可以断定他一定是通过跟他的同类息息相连的固有的情感才成为合群的,因为,如果单有物质上的需要,这种需要就必然使人类互相分散而不互相聚集。”[2]145-146

其次,达尔文指出动物的乐群之感是从亲子之情发展而来的,而这种发展,又主要归功于群体自然选择。

达尔文说:“群居的欢乐,这种感觉大概是亲子之间这一方面的情爱的一个引申,或一个扩充,因为凡是在幼年时代里,亲子不相离的关系维持得更长久些的那些动物,在社会性的一些本能上也是更发达一些,而这种引申或扩充,部分虽可以归功于习惯,主要的原因还是自然选择。”[1]159值得注意的是,达尔文在这里所说的自然选择,并非人们通常理解的那种在物种内部或群体内部个体相互之间的生存斗争,而是群体与群体之间的生存斗争。因此他实际上是在用群体自然选择论来说明亲子之情之发展到社会本能(乐群感)的可能性。他明确地指出:“在因群居而受惠的各种动物之中,那些最能以群居为可乐的个体便最能躲开种种的危害,而那些对同类的祸福利害最漠不关心而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的个体则不免于大量死亡。”[1]159-160

再次,达尔文进一步指出:亲子之情也很可能是通过自然选择发展起来的。他说:“显然是构成了一些社会性本能的基础的亲子之间的情爱又是怎样起源的,其所由取得的步骤又如何,我们还不知道;但我们不妨作出推论,认为它们的由来在很大程度上也是通过了自然选择的。[1]160

值得注意的是,达尔文虽然把恩爱和同情都看作是社会性的本能,都视为“极为重要的情绪”,但又认为两者彼此不同,不应混淆。他试图区别恩爱和同情。他举例说:一个母亲可以热爱她的只会睡觉而在在需人保抱的婴儿,但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很难说她对婴儿有什么同情。一个人爱他所养的狗,这种爱也不同于同情。不论有没有原先存在的恩爱关系,只要看到别人苦难的光景,便足以在我们心理上唤起一些生动的回忆和联想,这说明恩爱和同情是分得开的两回事。对于这样一个事实——一个我所心爱的人在我身上所激发出来的同情比一个不相干的人所能激发的,在强烈的程度上大得多,达尔文的解释是:在一切有社会性的动物中,同情心的活动是仅仅指向同一社群之中的成员的,因此,是指向平时所认识,即或多或少有些恩爱或情分的个体,而不是同一物种之中的所有个体的。

达尔文由此进一步具体解释(说明)了同情心的起源。在他看来,同情心作为一种社会本能,其形成也通过了群体自然选择,同时也受其他多种因素的影响。

达尔文在论述动物的同情心的起源时,特别把人的同情心提出来加以讨论。“就人类而言,自私心、生活经验、模仿别人,像白恩先生所指出的那样,对同情心的加强,大概也起了些作用;因为人们都抱有希望,在对别人进行了些同情的活动而有惠于别人之后,迟早会收到一些友好的报答,而通过习惯,同情心所得到加强的分量,亦复不少。”[1]161 但是,对一切实行互助互卫的动物来说,同情心既然是极关重要的情绪之一,它的由来一定是错综复杂的,但无论它的来源如何复杂于前,达尔文相信,它一定曾经通过自然选择而得到加强于后。这里的自然选择,又是以群体而非以个体为单位的选择。“因为,社群与社群相比,同情心特别发达的成员在数量上特别多的社群会繁荣得最大最快,而培养出最大数量的后辈来。”[1]161

此外,达尔文指出,在许多情形下,某些社会性本能的获得,究竟是通过了自然选择,还是其他一些本能和才能,如同情、推理、经验,以及模仿的倾向之类所间接造成的结果,是无法断言的。

它们或许是长期持续的习惯的结果,但达尔文认为很难肯定这一点。如放哨这个社会本能,就很难说是这些上述心理才能中的任何一个的间接的结果,因此它的取得只能是直接的。另一方面,某些社会性动物的雄性共同担当起保卫社群、进攻敌人,或者围捕可供食用的其他动物的任务这一习性,也许起源于相互的同情心;但完成这些任务所需要的勇气、体力一定是早就取得了的,而且大概是通过了自然选择的。

达尔文还看到,在动物的种种本能和习性之间,常常存在着冲突。可以说,在所有社会性动物中,不同的本能和习性常常存在着矛盾和冲突。有些本能要比其他的本能强有力得多,或者说,在进行活动时,比别的本能提供更大的快乐,而在受到阻碍时,会产生更大的痛苦。某种本能,也有可能通过遗传而比别的本能更能坚持不懈地进行活动,但于活动之际,并不引起什么特别的苦乐之感。这些更强有力的本能一般会战胜不那么有力的本能,最后对动物的行动起支配作用。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某种本能可能暂时变得非常强大,而完全控制住了动物的行动。“但我所知道的关于一个本能战胜另一个本能的最为奇特的例子是迁徙的本能战胜了母爱。迁徙的本能是强有力得出奇的;一只被饲养而关在笼子里的候鸟,到了应该迁徙的季节,会用胸脯在笼子里的铁丝栏上乱冲乱撞,弄得胸前羽毛尽脱,血迹斑斑。”[1]163

在低于人的动物那里,这种本能之间的冲突甚至也会被动物感觉到。例如,蜜蜂就会感觉内心之中不同的本能的冲突。因为每一只蜜蜂会有一种内心的感觉,感觉到在它所具备的种种本能之中,某些更为有力、更能坚持,而另一些则不那么有力、不那么能坚持;因此,达尔文认为这里面就往往有些斗争,对不止一个本能的冲动之中,究竟顺从哪个本能办事,便是斗争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因此,事后追思,或过去的印象不断地在脑海里来回往复而相互比较的时候,就不免引起满意、不满意、或甚至苦恼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内心像是有一个警戒的力量会对这动物说,你当初如果顺从了这一个冲动,而不是那一个冲动,那就好了。也就是说,它当初应该走这条路,而不应该走那条路;这条路才是对的,那条路却是错的。蜜蜂的这种内心中的对不同本能之冲突的感觉,以及它最终“选择”服从于某一种更强有力的本能的驱策的趋向,达尔文相信正好构成了它们的“良心”。

为什么一种本能会比另外的本能更加强大有力?达尔文还是诉诸于自然选择:“我们不难看到,一种本能的冲动,比起另一个或许和它有些抵触的本能冲动来,只要在在任何方面对有关物种有更多的好处,就会通过自然选择而变为两个之中更为强劲有力的一个;原因是,在这本能上越是发达的个体就越有机会存活下来,而在数量上越来越占优势。”[1]163 这里的自然选择既涉及到个体,但同时也指物种之间的生存竞争。

总之,达尔文用社会性动物存在着乐群感、在小群体范围内的恩爱和同情心等社会本能来说明、解释动物彼此之间的互助行为,而这些社会本能的获得,他认为主要地是群体自然选择的作用。尤其重要的是,他认为某些低等动物也有可能形成“良心”,而这是因为它们只要心理能力有了一定程度的发展,就会意识到社会本能和另外一种利己的自然本能的冲突,并能够“选择”服从更强有力的社会本能。这种“选择”归根到底还是一种自然选择,因为它可能有利于物种或某个动物群体的保存。但是,就个体本身而言,却可能是一种具有自我牺牲特征的“道德的”选择。---------------------------------------------------------------------参考文献:

[1] 达尔文. 人类的由来(上册)[M]. 潘光旦, 胡寿文, 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 1997.

[2] 周辅成. 西方伦理学名著选辑(下卷)[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96.

(责任编校:易永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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