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恩的“不可通约性” 与世界观
------ 谈库恩哲学的前后分期问题
万 丹
《哲学动态》2009年第11期
进入21世纪之后, 在国内外兴起了研究库恩哲学的热潮。一些20多年来一直执着库恩研究的学者, 如德国的保罗 何尼根- 徐能( Pau l HoyningenHuene) , 英国的亚历山大 伯德( A lex anderB ird), 澳大利亚的霍沃 桑克(How ard Sankey) 等纷纷发表新著。其他研究社会认识论、科学合理性的学者也加强了对库恩哲学的研究, 如史蒂夫 富勒( Steve Fuller) 著: ThomasK uhn: A Ph ilo sophicalH istory forOur Times ( 2000) , 以及K uhn vsP opp er: The S truggle for the Soul of Science ( 2003) ; 鲁珀德 瑞德和沃斯 沙洛克( RupertR ead andWes Sharrock) 著: ThomasK uhnsm isunderstood relation to #K rip ke /Putnam essentialism ∃ ( 2002); 托马斯 尼克拉斯( Thom as N ick les) 著: ThomasK uhn ( 2003) ; 詹姆斯 A 马尔科姆( James AMarcum ) 著: Thomas K uhns revolu tion: a h istorical philosophy of science( 2005) 等。国内研究专著也集中出版: 王书明、万丹著《从科学哲学到文化哲学》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6) , 李创同著《论库恩沉浮》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6) 等。《世界哲学》 杂志在2004年第3、4、5期开辟专栏结构之后的路 。另外在21世纪出版的其它哲学及哲学史研究著作中, 更将关于库恩的章节涵盖其中, 如江怡主编《西方哲学史》第八卷《当代英美分析哲学》 (凤凰出版社,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5)、王巍著《相对主义: 从典范、语言和理性的观点看》 (清华大学出版社, 2003) , 等等。
造成这种研究热潮的原因, 固然是库恩哲学本身的生命力使然, 但我们可以发现这些研究皆围绕着一个新问题展开: 库恩哲学的前后分期。事实上, 20世纪80年代起库恩在核心概念上确实出现了变化: 不再提“范式 ”, 而只讲“不可通约性” , 同时通过与克里普克和普特南为代表的因果指称论的辩论, 库恩将不可通约性与类词( k ind term ) 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使类词在不同理论中的变化成为不可通约性得以出现或者说成立的核心依据。注意到20世纪80年代及之后的库恩这一立场, 很多学者给予了一系列定位: linguistic turn (语言学转向), taxonom ic incommensurab ility (分类学的不可通约性) , 语言分析转向。[ 1 ] 也有学者做了这样的评价: 库恩的错误转向( Kuhns w rong turn )。[ 2]
然而, 我认为库恩的这一转向并不存在。所谓转向, 就是改变了方向。通过理顺类词---- 世界观----- 不可通约性的关系, 我们会发现库恩在论点与论证方式上并没有改变一直以来的方向, 主要理由如下:
一 不可通约性的三个层次
论题虽然集中在“类词” 维度的不可通约性上, 但这一维度本来就存在于库恩当初所考虑的不可通约性的题内之义。在《科学革命的结构》 中, 他明确提出三种不可通约性、标准的不可通约性, 术语的不可通约性和世界观的不可通约性, 并且在该书的三个版本中都没有改变[ 3 ] 。有学者认为这是不可通约性的三个方面[ 4] , 但我认为是不可通约性的三个层次: 实践层次、语言层次和世界观层次, 其中语言层次是中介。
所谓标准的不可通约性[ 5] 是指在不同理论中或科学革命后, 衡量是否成为问题及问题是否得到解决的标准不同, 即问题域不同, 问题解决的认可度不同; 并且这种不同不可通约, 如燃素的重量问题在化学革命之后干脆消失了。所谓术语的不可通约性是指在不同理论中或科学革命后, 旧的术语依然使用, 但是其意义及相关的外延发生了改变, 其使用方式也发生改变; 这种改变是不可通约的。如在哥白尼革命之后, “行星” 这一术语发生意义上的改变, 其所指也发生了改变, 地球成为了行星, 而革命之前, 太阳也是行星之一。这里库恩强调的是在两个理论中同一术语的意义变化。那么还有可能在科学革命后, 新理论中产生新术语, 这是在旧理论中没有的。这一例外情况并不能难倒库恩。因为不可通约性等于不可翻译性, 所以革命后所出现的新术语在旧理论所使用的语言系统中得不到彻底翻译, 于是术语的不可通约性是覆盖了“新术语 ”这一情况的。所谓世界观的不可通约性, 库恩是用隐喻的说法来表达的, 即在不同理论中或科学革命前后工作的科学家是在不同的世界中工作( pract icing in differentw orlds)。
三种不可通约性的层次性, 可以从库恩的表述中直接看出来。他在论述完前二种不可通约性后写到: “These examples po ints to the third and most fundamental aspect o f the incommensurab ility of compet ingparad igm s ”(这些例子指向相竞争的范式间不可通约性的第三个方面, 也是最基础性的方面)。[ 6] 从这一句也可以看出, 对不可通约性三个层次的说明其实要颠倒过来, 最根本的是世界观的不可通约性, 它导致术语的不可通约性, 再到标准的不可通约性。
二 作为“不可通约性” 基础的世界观
世界观是什么? 一般来说就是对世界的看法, 这里的关键词是世界。世界有两种含义: 一种含义是我们日常生活和科学实践中所面对的各种物质实体和精神现象所构成的集合; 另一种含义是独立于我们的实践之外的存在。相对第二种含义那种完全自在、独立于人的知觉和概念结构之外的世界, 其实第一种含义的“ 世界 ”不如叫做“世界的表象 ”。[ 7]
就库恩的观点来看, 他对不可通约性的依据是类词。因为不同类词所体现的不同分类法表现出不同的世界观。对类词的把握方式, 库恩用小约翰学会天鹅、鹅、鸭的例子来说明分类不必依靠定义[ 8 ] ,即不必依靠意义, 而通过确定外延就可以确定类词的使用。因为库恩认为类词的命名如果需要意义加入的话, 意义指代何种属性是令人困惑的, 没有哪种属性可以确定为本质属性或表面属性。他把类词看做具有与专名一致的特点: 意义可以为空, “然而我已经建议除了某些意外情况, 术语根本没有单独的意义。” [ 9] 通过案例说明, 利用相似性的学习, 人们足以建立起类别, 提出相应的类词。类词与类词之间并不是孤立的, 而是相互关联在一起; 关联方式是通过一组定律。这一点库恩从《科学革命的结构》到《结构之后的路》中都始终坚持。[ 10] 他同样用了一系列案例来进行说明, 如爱因斯坦相对论中“时间” 、“ 空间 ”、“ 物质 ”与“力 ”的关联, 牛顿力学中“力” 、“质量 ”和“重量” 的关联。
由库恩的论述, 似乎可以发现他犯了一个错误, 即混淆了“世界” 的两种含义。库恩对类词的论述, 实际上说的是人可以建立起一种"概念图式 "( conceptual schem e) 或一种视角( perspect ive v iew )来对世界加以解读。因为库恩主张用类词建立起一套网络, 在这套网络中物质实体或精神现象被分门别类放好, 类的相互关系通过科学定律确定下来, 人们从而有了解读世界的语言与方法。在戴维森看来,科学的基础应该就是实在论或者说唯物论, 那些主张不同概念图式之间不可通约的观点, 特别是主张不可通约性即不可翻译性, 不管是全体不可翻译性还是局部不可翻译性, 都是不成立的。[ 11] 在这种意义下的不可通约性, 即将概念图式与经验内容各自独立的新二元论, 被戴维森批判为“经验论的第三个教条” (区别于另外两个教条: 分析与综合的区别及还原论)。这一论证如此著名, 以致于似乎不可通约性面临着和范式一样被抛弃的命运。
进言之, 类词是概念图式的一种表现, 概念从何而来? 要么它是先验的, 那么库恩是康德主义者?
但戴维森犯了错误, 库恩所论的不可通约性并不是认识论意义上的, 而是本体论意义上的, 具体来说, 是内在实在论意义上的。
在《科学革命的结构》 中, 库恩的原文是: “ Practic ing in d ifferent worlds, the two g roups of sc ien tistssee d ifferen t things when they look from the sam e po int in the same direct ion. ... Both are look ing a t thew orlds, and w hat they look at has not changed. ”[ 13] 我们看到, 库恩所说的科学家工作的不同世界并不是指不同的真实世界。其实世界只有一个( the wo rld), 只是说即使从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方向来看同一个世界, 分处不同理论中的或科学革命前后的科学家们会看到不同的东西。戴维森认为这是对概念图式的隐喻, 但我认为这是对客观实在的认可, 存在着独立于人的认识与情感之外的实在。对客观实在的认可一直贯穿到库恩后期的著作中。在1989年的“ PossibleWorlds inH istory of Sc ience ”中, 他写道: “对实在论的威胁是我在意的问题之首, 实在论在这里支撑着整套词汇结构。” [ 14] 也就是说, 戴维森所总结的所谓库恩的概念图式背后是实在论的支撑。不论是概念图式或范畴或在更具体的层面上的类词, 库恩强调其背后由实在论所支撑。库恩将科学哲学的视野从认识论延伸到本体论。
同意实在论的时候, 还不能确定是何种实在论: 外在实在论还是内在实在论。如果是外在实在论,那么不可通约性便不成立。因为语词的意义可以由外在实在的唯一本质所确定, 语词所构成的陈述的真值也将用是否符合外在实在的唯一本质所判别。所有的语词系统及理论陈述都面对相同的公正而中性的法官-----外在实在。当然不同语词系统及理论陈述之间, 可以设想通过衡量各自与外在实在的关系而找到公共度量, 从而达到可通约。
库恩强调的是内在实在论。在与普特南的争论中, 他已经有明确表述:“我相信普特南现在已经放弃了该理论的重要成分”(指本质主义的因果指称论, 作者注) , 从它转移到了与我的非常相似的一个观点(内在实在论) 上来。 [ 15 ] 所谓内在实在论, 按普特南的表述就是, 承认心灵是心灵, 世界是世界,它们都是独立的存在, 但是心灵和世界一起构成心灵和世界。所以世界是什么, 世界是什么样子, 只有在心灵与世界共同构成的某共同体中才是个有意义的问题。“ 在它看来, 构成世界的对象是什么这个问题, 只有在某个理论或某种描述之内提出, 才有意义,.....真是合理的可接受性的理想化。” [ 16] 真也是从属于某个理论或某个共同体的, 真值的判定依据中没有中立的上帝之眼。
这并不是库恩在后期的新发展。事实上从《科学革命的结构》 中就不难得其内在实在论的立场,在后来的论文中库恩只是明确地用术语“ 内在实在论” 表达出来了。例如上面的英文引文中, 库恩提到处于不同科学共同体的科学家面对同一个世界从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视角却看到不同的东西, 其原因就是刺激与感官反应不同。通过训练, 相同的刺激会引起不同的反应。“ 我由此得出, 材料尽管是个人经验最基本的要素, 但只有在大体属于同一类共同体----教育、科学或语言的共同体----- 成员中, 材料才一定是对某种刺激的共同反应。” [ 17] 当不同共同体的科学家进行工作时, 所面对的经验内容不是一套中立客观的材料, 而是两套材料。因为不同的理论包含的是不同的概念系统和背景信息, 在这样的条件下, 人们对于刺激的处理方式是不同的, 于是同一刺激意味着不同的材料。不同理论的支持者使用他们所赞成的理论的概念系统并使材料概念化。[ 18]
由此我们看到, 概念图式与世界共同构成对于某个共同体成员来说的世界, 共同体共享语言表达了库恩的“不可通约性 ”与世界观特定的世界观。这样回过头来看库恩所述不可通约性的三个层次也便不难理解了: 第一层次或最基础层次是根据内在实在论的, 对世界的根本看法由世界与概念图式或称范畴共同形成, 每套世界观都是独立的系统, 这种不可通约是根本性的; 第二层次是理论术语, 由于概念框架已经确立, 在特定范畴体系内形成了一套反映世界观的理论术语, 特别是类词, 类词的不可通约性是世界观不可通约性的反映; 第三层次是实践, 概念图式与术语系统指导着具体的实践, 在具体科学实践中分类的不同造成问题的不同,并且由于不存在完全中立的实在, 符合论只是一种幻想, 所以问题是否得到解决的标准也将不可通约。
三 内在实在论所构成的自洽体系
“不可通约性” 论题自提出后就面临着许多问题, 但在内在实在论的基础上, 库恩理论内部有较强的自洽性, 从而较好地解决了一系列质疑者和反对者围绕不可通约性所提出的问题。
1 自相矛盾的问题
所谓自相矛盾, 包含两层含义上的自相矛盾。狭义来说, 是不可通约性的自相矛盾, 普特南曾质疑库恩怎么可以一边大呼“ 不可通约 ”, 一边又津津乐道自己如何将亚里士多德力学和牛顿力学的差异在某个炎热的日子中破解了。广义来说, 是不可通约性导致的相对主义本身的自相矛盾, 即如果贯彻到底, 坚持相对主义本身应该也是相对的。
就狭义的自相矛盾来说, 库恩认为不可通约性并不妨碍可交流, 关于这一点我们进一步看问题( 2) 的解答。就广义的自相矛盾来说, 且不论用元语言从技术上对“相对主义自身也是相对的 ”的解决方式, 库恩更认为自己的不可通约性并不导致相对主义。库恩的观点建立在内在实在论基础上, 虽然看起来颇为“相对主义” , 因为对世界的看法因不同共同体的不同而不同, 但却不能说是相对主义的,起码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相对主义的。[ 19] 指责相对主义需要暗示着有不相对的确定的某种存在, 实在论看似与相对主义不相容, 是因为一般所执的外在实在论, 即认为实在正是那个外在于人的确定的东西。但实在论的内在论形态却让人与实在不能分割开来, 以致于真值的确定是实在与概念图式所共同形成的某个共同体内部的结果。如此一来, 不可通约性便脱离了指责其为相对主义的基础, 而可归入多元主义。
2 可交流的问题
不可通约性的狭义自相矛盾问题引申出了可交流的问题。库恩区分了可交流性与可通约性。所谓不可通约指的是不可翻译, 并且不是全然不可翻译, 只是局部不可翻译。但局部不可翻译显示出不同理论间的根本差异---- 世界观的差异。那么是不是就无法交流了呢? 不是。库恩认为交流有多种方式, 比如翻译、学习、解释。当翻译无法做到充分交流的时候, 还有解释和学习。虽然找不到相对应的类词及相关联的词汇结构, 但我们可以用更多的笔墨描述出其它理论或其它共同体的类词所指及其结构。如果解释还不能最终解决问题的话, 库恩还提供了习得语言这条途径, 干脆学会对方的语言, 成为双语言者。这样, 双方的交流是可以通过桥梁建立的。所以库恩认为, 他发现了亚里士多德力学与牛顿力学差异的奥秘这件事并不意味着自相矛盾。[ 20]
3 概念图式与经验内容二元对立问题
库恩论述不可通约性的最终基础始终是世界观, 其切入点从前期的范式转移到后期的类词。有学者就此认为他的思想中一直存在着混淆, 将看世界与世界混为一谈了。不论是通过案例建立起的范式还是通过新分类法建立来的类词, 所体现的都是人们认识世界的角度。世界本身独立于人, 独立于人的认知存在着。那么这种混淆使得库恩所说的世界观的转变让人无从琢磨。[ 21] 这等于是说, 库恩没有意识到一种二元论。
戴维森进一步指出库恩的不可通约性中暗藏着一种二元论, 一种将概念图式和中立的经验内容分离的二元论, 否则无法讨论是否可翻译的问题。[ 22 ] 而部分不可翻译与全部不可翻译一样不能给概念相对主义提供辩护。戴维森认为在中立的基础面前不同概念图式的人们建立交流是不可能的, 同时一切人都具有共同的概念图式和本体论也是错误的。他对塔尔斯基的T 语句非常欣赏, 认为可以通过在语言中设立真值条件来判别陈述的真值, 真无法脱离理论, 而对真值条件的表述又离不开翻译。最终“ 在放弃关于图式和世界的二元论时, 我们并没有放弃世界, 而是重建与人们所熟悉的对象的没有中介的联系,这些对象本身的行径使我们的语句和意见为真或为假。” [ 23]
但对库恩不可通约性中蕴含二元论的指责其实是误解。我们可以看到库恩没有设立二元论, 内在实在论的实在是独立存在, 但非脱离人的存在。普特南的表述是如此到位, 以致于不得不再次使用它: 心灵和世界共同构成心灵与世界。这样, 对真值的判定与戴维森的主张有相合之处, 它无法脱离某种共同体语言或某个理论来中性地判定。[ 24]
4 库恩是否是康德主义者?
我们可以说内在实在论中的核心问题是心灵与世界如何构成心灵和世界? 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可以设想为通过认识活动和实践活动而展开, 但最终还是要通过语言形式固定下来, 不论是对心灵的看法还是世界的看法。这一过程无疑是漫长而潜藏在日常生活和科学活动等人类活动的各个角落。那么形成语言的范畴是否是先天的? 更通俗地说, 人的头脑中是否本来就有范畴? 如果有, 范畴来自何处?
康德认为人具有先天范畴, 如果说库恩是康德主义者的话, 他应该也认为范畴是先天的。从库恩的观点来看, 他承认范畴的存在, 但对范畴的存在做了进化论的解读: 范畴来自神经模块, 这是生物进化及人的进化的产物; 范畴随着时间或共同体的转移是可以改变的并确实在改变着的, “我摸索出的观点也可以是康德主义的, 但没有‘物自体’ 并且意识中的范畴能够随时间推移因为语言与所发生经历的调整而改变。 [ 25] 因此, 库恩称自己的观点为后达尔文主义的康德主义 。”[ 26] 由此, 我们还可以判定库恩不是自然主义者, 因为自然主义者应当认为范畴不是来源于先天, 也不来自进化, 而是来自科学活动。自然主义者, 包括一些量子物理学家坚持, 实在不过是科学家在科学研究过程中不论是理论推导还是实验行动中的约定, 而描述实在的范畴不过是人为创造出来的。
如果以思想流派划分, 库恩是实在论者, 而非康德主义者, 也非自然主义者。[ 27]
5 不同的世界到底是什么世界?
库恩所说的不同理论或革命前后的科学家所工作的不同世界到底是可能世界、现实世界或者只是一个隐喻(戴维森语)? 答案是, 不同的真值系统。
库恩很清楚地表明他认为只有一个世界( the w orld)。科学家所工作的世界不是可能世界, 也不是隐喻。可能世界是从逻辑意义上说的, 克里普克与普特南等人清楚地说明, 只是克里普克与普特南所认为的可能世界不同。围绕可能世界而发展起来的指称因果论, 为库恩所反对, 库恩在与他们辩论中所使用的可能世界是普特南意义上的。但可能世界并不等于库恩所说的世界。戴维森看到了这一点, 他区分了库恩所说的世界和斯特劳森所说的世界, 前者是一种隐喻, 后者是指可能世界。所谓隐喻, 是指库恩要我们想象对同一个世界的不同观察者, 因为他们执有不同的概念图式。[ 28] 随后戴维森认为这里出现了概念图式与中性经验内容的二元论。而库恩的内在实在论避免了这一二元论的出现。
库恩的世界不是逻辑上的可能世界, 也不是面对同一世界的不同视角( perspective v iew s), 如果说非要用简单的方式加以表述的话, 库恩的“世界”就是人在实践中与实在共同建立起来的世界。相对于真值来说, 认为根据不同的范畴形成了不同的世界观, 在不同世界观中生活和工作的科学家相互之间不能以真值对其工作进行评价, “ 经验和描述只有在被描述者与描述者相分离时才有可能, 而标志这种分离的词典结构却可能以非常不同的方式做到这一切, 每一种方式都促成一种不同(虽然不是整个不同) 的生活方式。某些方式更适合某些目的, 而有的方式又更适合于其他目的。但没有一种方式是因为真而被接受或因为假而被拒斥; 没有一种方式因为反对虚假的世界而被赋予了进入真实的世界的特权。一种词汇结构提供的存在于世界中的方式不是真或假的根据。 ”[ 29] 真假只能在一种词汇结构内部才能判定。
至此, 可以说面对不可通约性所提出的主要困难在库恩的“ 世界观 ”概念下都一一得到破解。“世界观”始终是库恩不可通约性的基础, 也是库恩一直以来所坚守的观念。如果说库恩的不可通约性是其科学哲学的核心概念的话, 那么“世界观”则是不可通约性的核心概念。
当然库恩的“世界观” 并不完美, 虽然可以以“世界观” 为基础升发出一系列相互支撑的观点来应对挑战, 但其中仍有很多重要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等待进一步的探索。比如: ( 1) 心灵与世界共同作用的发生学根据是什么? ( 2) 世界观形成的程序与运作机制是什么? ( 3) 进化过程中如何形成范畴的? 是生理变化引起心智的特性吗? ( 4) 存在哪些基本范畴? 为什么是它们? ( 5) 范畴之间的联系是科学的规定还是科学的发现? ( 6) 个人世界观与共同体世界观的关系如何? 等等。应该说这些问题不仅开启了延伸研究库恩哲学的大门, 更通过其所涉及领域的广阔体现了库恩哲学博大的一面, 也是库恩哲学在21世纪依然葆有学术魅力所在。
此外, 在文本中人们发现如“范式” 这样与“ 不可通约性” 相依的概念都被抛弃, 自然会认为库恩在众多攻击者面前步步退却, 但当我们看到不可通约性中“世界观” 的基础作用在其哲学中的一贯性时就会明白, 库恩并不曾退却, 其立场也不曾更改, 因为它已经帮助库恩理论构成了自洽的系统可以应付各种激烈攻击。因此提出库恩的前后分期还应谨慎从事。
注 释
[ 1] linguistic turn 的提法参见[土耳其] G 依尔兹克和T 格瑞伯格( G ro l Irzik和Teo Grnberg ), W ho rfian V ariations on Kantian Them es: Kuhn∃ s L ingu istic Turn , S tud ies in H istory and Philo sop hy of Science, Vo.l 29, NO. 2, 1998,pp. 207- 221; taxonom ic incomm ensurability 的提法参见[澳大利亚] H 桑克( H ow ard Sankey ), Taxonom ic Incomm ensurab ility , International Stud ies in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12: 1 ( 1998), p. 7- 16; 李创同在《论库恩沉浮》中专辟第五章“ 库恩的‘语言分析转向’” 。2006年复旦大学何兵在其博士论文《库恩后期科学哲学思想研究---- 语言转向及其认知根源》中, 也提到库恩希望借助语言分析, 对不可通约性提出新的分类学解释, 这就是人们通常所理解的“ 语言转向 ”。2007年何兵获得国家社科基金项目“ 库恩后期科学哲学思想研究 ”。期刊上与库恩“语言学转向” 相关的论文众多。
[ 2] A. B ird, KuhnsW rong Turn ing , S tud ies inH 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Vo.l 33, 2002, pp. 443- 463
.[ 3] [ 6] [ 13] T. 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 cien tif ic R evolutions,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 ive rs ity of Chicago Press, 1962,1970, 1996, pp. 148- 150, p. 150, p. 150.
[ 4] Pau lH oyn ingenH uene, Kuhns Conception o f Incomm ensurability , S tudies in H istory and Ph ilosophy of Science, Vo .l 21,1990, p. 483. 此外, 桑克在与我的通信中( 2008年)表示, 他也认为库恩所提到的是不可通约性的三个方面。
[ 5]库恩只对三种不可通约性中明确命名了其中一种: the incomm ensurability o f standard( 标准的不可通约性), 其它两种是笔者的概括。
[ 7] [ 21] Pau lH oyn ingenH uene, Kuhns Conception o f Incomm ensurab ility , pp. 484- 485, pp. 484- 485.[ 8]库恩: %必要的张力&, 范岱年、纪树立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4, 第298- 301页。
[ 9] T. S. Kuhn, The Road S ince S tructure, TheUn ive rs ity o f Chicago Press, 2000, p. 77, 注释25。在这一点上, 克里普克与库恩的看法完全不同, 克里普克认为有本质属性的存在, 所以他自信地把专名的必然同一性扩张到类词。库恩对因果指称论本质主义的批判也是基于该差异。
[ 10]特别参见T. 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 ic R evolutions, p. 149; 及 Poss ibleW or lds in H istory o f sc ience 和 A fterwords 两篇论文, 载The R oad Since Structure。
[ 11] Dona ld Dav idson, On the Very Idea o f Conceptua l Schem e , P roceed ing s and Addresses of the Am 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1974, p. 47. 中译本参见戴维森: 《对真理与解释的探究》, 牟博、江怡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7, 第219- 238页。
[ 12]伯德认为库恩是自然主义者, 并做了大量的研究。特别参见他的 Na tura lizing Kuhn , 载Proceed ings of theA risto te60 ∀ 《哲学动态》 2009年第11期lian Society 105, 2005, pp. 109- 127.
[ 14] [ 19] [ 25] [ 26] [ 29] T. S. Kuhn, The Road S ince S tructure, p. 76; p. 76的注释24; p. 207; pp. 90- 104; p. 104.
[ 15] T. S. Kuhn, The Road Since Structure, p. 78, 注释26。库恩在另一处谈话中也说道: WhenH ilary stra rted ta lking aboutinterna l realism. I though t, hel,l now hes ta lking m y languag e. ( 同书, p. 312)
[ 16]普特南: %理性、真理与历史&, 童世骏、李光程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1997, 第60- 61页。
[ 17] 库恩:《必要的张力》, 范岱年、纪树立译,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4, 第298页。在此处库恩特别用了注释, 他写道: 在The S 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中, 特别是第10章, 我一直坚持不同科学共同体成员生活于不同世界之中, 而科学革命则改变了科学家工作于其中的世界。现在我要说, 不同共同体成员由同一刺激而给予不同的感觉材料。但要注意, 这种改变不会使《不同的世界》 一类的话有什么不恰当。所予的世界不管是日常世界还是科学世界, 都不是一个由刺激组成的世界。 (同书, 第311页, 注释18)
[ 18] 对库恩前期内在实在论观念的更详细的论证, 参见王书明、万丹: 《从科学哲学走向文化哲学》, 北京: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6年, 第一章第五节 库恩论不可通约性 。
[ 20] 参见 Comm ensurability, Com pa rability, Communicab ility , 载The Road S ince S tructure, pp. 33- 58 . 作为可交流的又一例证, 现代科学教育也很典型: 中学时期学习欧氏几何和牛顿物理学, 并不影响在大学以后学习非欧几何和爱因斯坦物理学。其中的桥梁正是解释与习得。
[ 22] [ 23] [ 28] 戴维森: 《对真理与解释的探究》, 牟博、江怡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7, 第228 页; 第236 页; 第223- 224页。
[ 24]库恩较详细地回应戴维森是在 Comm ensurab ility, Com parability, Comm un icab ility 中, 但遗憾地是在二元论的问题上没有直接地回应, 而偏重于强调局部不可翻译的现实存在及交流的其它可能性。
[ 27]徐能教授也同意这一点。参见他的 Commentary on B irds Paper , 载L 索勒、桑克和徐能( L. So ler, H. Sankey,paulH oyn ingenH uene)著, R ethink ing S cien tif ic Chang e and Theory Comparison, Netherlands: Springer Press, 2008, pp.41- 46.
(责任编辑∀ 孔明安)